这一连数日,林铮变着法子带她出去。
今天去城西看桃花,明日雇艘小船游河,后日又去城南的集市逛吃食。总之不让她闷在客栈里。
林玉起初还嫌累,后来倒也惯了。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舒服得很。
坐在船头看两岸垂柳拂水,或是在山坡上铺块垫子,吃点心喝茶,日子过得比在府里还惬意。
毕竟在府里的时候,嬷嬷们可没有林铮会哄人。
“小公子再尝一口这个。”林铮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青团是新做的,艾草汁和的面,豆沙馅磨得细,不甜腻。”
勺子递到嘴边,眼神亮晶晶的。
林玉张嘴吃了。
“好吃么?”
“嗯。”
“那再吃半个?属下掰给您。”
就这样,一不留神就多吃了小半块。
林铮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公子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看着您吃,属下比什么都高兴。”
林玉已经习惯了他这些没来由的夸赞,耳朵却还是微微发热。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天。
这日午后,林玉靠在窗边晒太阳。
春末的阳光暖融融的,从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盖了层薄毯。
窗外传来隐隐的叫卖声,还有河面上乌篷船划过的水声。
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摸了摸肚子。
捏了捏。
软软的。
林玉低头,看着自己腰间一圈软肉,沉默了。
抬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轻轻叹了口气。
林铮正蹲在床边收拾东西,听见这一声叹,立刻转过头来,眼神紧张:“小公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林铮不放心,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脸色:“怎么叹气了?是不是闷了?属下去租条船,带您去河上转转?”
“不用。”林玉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肚子上,“我就是……觉得自己胖了。”
林铮一愣。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抬起头,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很笃定地摇头:“没有。”
“有。”林玉捏了捏软肉,“你看,这都是肉。”
林铮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捏的地方,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要紧事。
然后抬起头,眼神清澈又认真:“小公子,那不是胖。”
林玉挑眉:“那是什么?”
“是……”林铮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是属下养得好。”
林玉一时语塞。
林铮继续认真解释:“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小公子瘦得脸上都没肉了,属下看着心里慌。
现在气色好,脸上红润润的,摸起来也软和,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
“而且什么?”
林铮微微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红,声音低了些:“而且……小公子现在这样,抱着舒服。”
林玉脸颊发热,瞪他一眼。
林铮以为她不信,连忙补充:“真的。之前抱着有点硌,现在抱着软软的,暖烘烘的,属下特别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荡,表情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有多暧昧。
林玉被他这么一说,反驳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能别过脸,小声嘀咕:“……歪理。”
林铮见她不再纠结胖不胖的事,弯起嘴角,又蹲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林玉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软又无奈。
这家伙,哄人吃东西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往外冒,偏偏自己还觉得是在陈述事实。
再过几天,维持男装的支线任务就要到期了。
这十来天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么破绽。
沐浴时不让林铮靠近,换衣服也总是背着他,好在林铮守礼,从不逾矩。
可越是快到期限,她心里越是发虚。
万一被发现……
正想着,一抬头,发现林铮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正蹲在床边的脚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林铮?”她唤了一声。
没动。
“林铮?”
还是没动,只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林玉觉得不对,起身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一看——
这人蹲在那儿,垂着头,像只被冷落的大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委屈”两个字。
“你怎么了?”林玉莫名其妙。
林铮抬起头看她,眼眶居然有点红,声音闷闷的:“小公子方才……离属下好远。”
林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
“……我就晒个太阳。”
“嗯。”林铮应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属下知道。”
他知道,但他就是委屈。
不说,不走,就蹲在这儿,用湿漉漉的眼睛时不时瞟她一眼。
林玉被他这副模样磨得没脾气,叹了口气,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行了,过来坐。”
林铮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到窗边,挨着她坐下,还特意贴得很近。
林玉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真是……得寸进尺的高手。
“小公子。”林铮忽然开口。
“嗯?”
“这几日天气不错,明日就可以收拾,后日一早出发。三四天就能到。”
林玉应了一声,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林铮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
两日后清晨,马车备好。
林铮将行李一样样放进车厢,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
食盒里装着路上吃的点心和干粮,还有一竹筒新沏的茶。
垫子铺得厚厚的,角落里塞了两床薄被,万一路上凉了可以盖。
林玉站在车边看着他忙进忙出的。
“公子,上车吧。”林铮放下车凳,朝她伸出手。
林玉扶着他的手上了车,在垫子上坐好。
林铮替他放下车帘,又探头进来看了看,确认他坐得舒服,才放下心来,坐到车辕上。
“驾——”
马车辘辘驶出客栈后院,沿着青石板路向南行去。
林玉撩开车帘一角,看着青州城的街道渐渐后退。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
出了城门,路渐渐开阔。
官道两旁,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到天边。田埂上开着紫色的野豌豆花,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远处山坡上,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叶间偶尔还能看见几朵迟开的,粉粉的,风一吹就飘落几瓣。
林玉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车身微微摇晃,像摇篮一样。
林铮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公子,路上要是有不舒服,就跟属下说。食盒里有梅子。”
“嗯。”林玉应了一声。
“咱们走慢些,不急。要是累了就停一停。”
“好。”
“属下还买了些松子,路上您要是无聊,可以剥着吃。”
林玉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安排,嘴角弯起来。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春日的田野里回荡。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官道两旁,油菜花已过了最盛的花期,金黄的花瓣开始凋落,露出底下青绿的荚角。
田埂上的紫云英却开得正好,密密铺了一片,像给大地盖了层紫粉色的绒毯。
偶尔有农人赶着水牛经过,牛蹄踩进田边的水沟,溅起浑浊的水花,惊起一群觅食的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处的青山。
林玉撩着车帘看了一路,渐渐有些困了。
车身微微摇晃,像摇篮一样。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公子?”林铮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轻轻的,“前头有片槐树林,开得可香了。要不要下来歇歇?”
林玉揉揉眼睛,撩开车帘。
官道旁果然有片林子,满树槐花正开得热闹。
一串串乳白的花穗垂在枝叶间,沉甸甸的,风一吹便飘来浓郁的甜香。
林铮已经跳下车辕,回身朝她伸出手:“下来走走?坐久了腿该麻了。”
林玉扶着他的手下车,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槐花的香气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铮从车厢里取出软垫,铺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阴凉处,又拿出食盒打开。
“属下早上买了些枇杷,这时候的枇杷最甜。”他拣出几个黄澄澄的果子,用帕子仔细擦干净,递给林玉,
“还有槐花糕,方才路过村子时跟村妇买的,刚蒸出来没多久。”
林玉接过枇杷,剥开薄薄的皮,露出橙黄的果肉。咬一口,汁水丰盈,甜中带一点点酸。
林铮蹲在一旁看她吃,眼睛弯弯的。
“好吃么?”
“嗯。”
“那就好。一会儿到了镇上,属下再去找找,看还有什么时鲜果子。”
林玉咬着枇杷,含糊地问:“那镇子叫什么来着?”
“望溪镇。”林铮答得很快,“在青州以南,三四日的路程。镇子不大,但水路陆路都通,往南可以到云梦泽,往东能去运河。
镇上有个渡口,每日都有船只往来,消息灵通,物资也丰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给林玉。
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山川、河流、官道、驿站,都标得清清楚楚。
望溪镇的位置用墨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注了几行小字:人口约两千,多经商务农,民风淳朴。
有客栈三家,医馆一家,市集逢三六九开。
林玉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些日子,她只管吃吃喝喝,赏花踏青,还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这么多准备。
“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青州的时候。”林铮说得轻描淡写,“属下找了几位当地的老人和行商打听,问清楚了才画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还托人打听过了,镇上没有官府的人常驻,只有个里正管着日常事务。
去了,赁个小院住下,不会引人注目。”
林玉抬头看他。
阳光透过槐花枝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神情认真,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筹划和对她的在意。
“林铮。”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想得真周到。”
林铮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声音小了些:“应该的。属下得护好小公子。”
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公子再吃块槐花糕?一会儿该出发了。”
林玉接过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满口都是槐花的香气。
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重新上路。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
官道两旁的水田多了起来,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身后跟着一群白鹭,低头啄食新翻出来的虫蛹。
水塘里荷叶才刚刚露出尖角,嫩绿嫩绿的,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一有动静就扎进水里,只留一串涟漪。
偶尔路过村庄,能看见妇人蹲在河边浣衣,木杵捶打衣裳的声音一下一下,和着流水声,听久了竟有些催眠。
村口的桑树枝叶繁茂,有孩子爬在树上摘桑葚,紫红的果子染了一嘴一手,看见马车经过,便嘻嘻哈哈地朝他们挥手。
林玉撩着车帘看了一路,渐渐地,心情也开阔起来。
第三日傍晚,马车终于驶进了望溪镇的地界。
镇子不大,坐落在两条溪流的交汇处。
一条溪从西边山里流来,一条从南边丘陵蜿蜒而下,在镇子东头汇成一条小河,慢悠悠地流向远处的运河。
马车从北边的官道进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石拱桥,桥身长满青苔,桥洞下泊着几艘乌篷船。
有船娘蹲在船头洗菜,菜叶顺着水流漂走,引来一群小鱼争抢。
过了桥便是镇上的主街。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铺子还亮着灯。
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幌子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街边有挑担子的货郎收拾担子准备收摊,担子里还剩些没用完的彩色丝线。
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惊起檐下栖息的燕子,啾啾叫着飞向渐暗的天空。
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隐隐还能闻到炖肉的香味。
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林铮驾着马车,沿着主街慢慢走,目光在两旁的铺子和巷口扫过。
“公子,”隔着车帘轻声说,“属下打听了,镇上干净的客栈叫临溪居,就在前头,靠着溪水,清静。”
林玉撩开车帘往外看。
暮色中,镇子的轮廓温柔而安宁。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偶尔有狗吠声从深巷里传来。
忽然觉得,这一路奔逃的疲惫,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好。”她轻声应道,“就去那儿吧。”
马车拐进一条临溪的小巷,在临溪居的招牌前停了下来。
客栈是栋二层的小楼,白墙黛瓦,木窗雕花,门前种着一丛芭蕉,宽大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暖黄的光晕映在溪水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
林铮跳下车辕,转身扶林玉下车。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带来清凉的水汽和淡淡的水草气息。
对岸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围坐桌边用饭的影子。
林铮去敲了客栈的门。
片刻后,一个中年妇人开了门,看见他们,脸上露出和气的笑:“两位客官住店?”
“是。要一间上房,清净些的。”林铮说着,又补了一句,“靠溪的那边。”
妇人笑着应了,引他们进门。
穿过小小的天井,里头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树下摆着几盆兰草,幽香阵阵。
楼上临溪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推开窗,便能看到溪水在月色下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像一首不紧不慢的歌。
林铮照例检查了门窗,铺好自带的被褥,又将行李一一归置妥当。
林玉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溪水和远处隐约的灯火,忽然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到了。
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林铮走到她身后,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公子,累了吧?属下去让厨房做些吃的送来。这镇上靠溪,河鲜应该不错,让他们做条清蒸鳜鱼,再炖个汤。”
林玉转过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认真。
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林铮便笑了,转身下了楼。
林玉重新看向窗外,摸了摸肚子。
嗯,刚才林铮说清蒸鳜鱼……
好像又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