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晨风卷着最后一丝银光在祭坛边缘打了个转,像是舍不得走的醉汉,在门槛上蹭了蹭才散去。方浩还站在高台原地,脚边囚笼里的偷葱贼已经被人拖走,只剩地上一道浅浅划痕。他低头看了眼袖口,昨夜沾上的星尘还留着点灰白粉末,蹭都蹭不掉。
“墨鸦。”他喊了一声,没回头。
“在。”一个瘦小身影从阵图石碑后转出来,脚步稳,走得平,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十六岁的少年,眼睛蒙着黑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旧木牌。
方浩指了指脚下那圈符纹复杂的阵图:“这玩意儿还能用?昨夜那些星尘,总不能白白飘走吧。”
墨鸦没答话,蹲下身,三根手指贴在地上,顺着主脉一路摸过去。指尖停在东南角一块凹陷的阵眼里,轻轻敲了三下。
“咔、咔、咔。”
声音不大,但整座祭坛微微震了一下。
“能用。”他说,“就是有点饿。”
“饿?”方浩一愣,“阵图还能饿?”
“它昨晚吃了太多杂气。”墨鸦慢吞吞起身,“星尘是好东西,可没人管怎么喂。现在经络堵着,像老灶台积了十年油垢,火一点就冒烟。”
方浩点点头,心想这比喻倒贴切,跟自己当年用烂锅炼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闭眼回想昨夜星尘落下的感觉——不涨修为,不清杂念,就是让人懒得吵架,连宿敌都能互相理个发型。这种劲儿,适合拿来当联盟的公共空气清新剂。
“那你打算怎么喂它?”
“听。”墨鸦竖起耳朵,“风里还有残音。”
他说完便静立不动,连呼吸都轻了。远处林子传来几声鸟叫,山门外有弟子咳嗽,西荒那位炼器师打着哈欠路过,鼻孔朝天的模样一点没变。忽然间,墨鸦眉头一动,竹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转向东北方七步远的一块青石。
“那儿,”他指了下,“昨夜有个老头坐过,笑出声了两次,第三次憋住了。情绪卡在那儿,没散。”
方浩差点笑出声:“你还真靠这个找共鸣?”
“不是我靠它。”墨鸦淡淡道,“是阵图认这个味儿。”
方浩不再啰嗦,退后两步,双手抄进袖子里。他知道这小子虽然看着呆,干起活来比谁都准。果然下一刻,墨鸦抬起手,对着空中虚画一道符线,嘴里低声念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猛地一扯——
像是从空气中抽出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搭在阵眼上。
嗡!
整座阵图颤了一下,符纹由灰转青,又由青泛金。一道光柱从中心冲天而起,初时晃得人睁不开眼,接着缓缓压低,化作一圈柔和金光,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
第一缕光照到西边符修头上时,那人正皱眉盯着玉简记账,突然手一松,笔掉了。旁边体修伸手帮他捡,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句“谢谢”,又同时愣住,继而嘿嘿笑了。
光蔓延得很快,扫过议事厅、了望塔、外门广场。一群刚交完巡逻任务的弟子挤在墙根晒太阳,原本各自背靠背谁也不理谁,这一照,不知谁先哼了句小调,接着有人接上,最后竟齐声唱起某门派丧礼专用哀歌,还配了拍手节奏。
方浩看得直摇头:“这算哪门子和谐?”
“情绪通了。”墨鸦说,“他们本来就想玩,只是不敢开头。”
话音未落,光幕边缘忽然一闪,西北角一处符文黯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芯。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
“来了。”墨鸦低声说。
“不是正面打,是试探。”方浩眯眼看向山岭方向,“阴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跟小孩儿扔石子看狗咬不咬人一样。”
墨鸦没说话,走到阵图侧翼,指尖在断裂处一抹,一滴血渗出来,顺着手掌流进沟槽。符纹重新亮起,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
“补上了。”他说。
“别太拼。”方浩递过去一张粗纸,“擦擦手,你这血看着挺贵,省着点用。”
墨鸦接过,包住手指,动作利索得不像瞎子。
方浩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经铺满山顶,鸟鸣声此起彼伏。他默念一声“签到”,青铜鼎在怀里轻轻震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顺手调整了灵气伪装术,让整个阵图表面看起来依旧破破烂烂,连金光都显得像是某种劣质幻术反光。
“这就对了。”他嘀咕,“越厉害的东西,越得装得像个废品回收站。”
巡守弟子开始换岗,方浩点了几个名字,安排人在刚才闪烁的位置多走两趟。他不想把事闹大,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好欺负。
人群渐渐安定下来。几位年长代表站在光里聊起了家常,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对方是三十年前抢过自己灵矿的仇家,本想翻脸,结果光一晃,怒气莫名其妙消了,最后变成互相吐槽当年太年轻不懂事。
一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不小心撞翻了茶桶,水泼了一地,吓得脸色发白。谁知周围人不但没骂,反而抢着帮忙拖地,还有人塞给他一块糖说是“赔礼回礼”。孩子捧着糖站在原地,眼眶红了。
墨鸦听着这些动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行了。”方浩拍拍他肩膀,“撑得住就行。”
“能撑。”墨鸦点头,“只要没人故意往里灌脏东西。”
“比如血魔那种?”方浩挑眉。
“比如任何想破坏连接的人。”他顿了顿,“它现在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听得见笑声,也听得见哭声。要是有人天天在它耳边骂架……迟早会聋。”
方浩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尚未绿化的荒坡。那里光秃秃的,风吹过扬起一阵黄土。
“所以咱们得先把这块地守住。”他说,“等以后种点啥,也能长得安心。”
墨鸦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阵眼石碑,确认温度正常。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平,但站久了有点晃,像是耗了不少神。
方浩瞧见了,没提,只说:“回头给你炖点鸡,补补脑子。”
“我不吃鸡。”墨鸦说,“听说鸡吃多了会做梦,梦里全是被拔毛的同类。”
“那你吃啥?”
“红薯干就行。”
“抠门。”方浩翻白眼,“堂堂首席阵修,待遇还不如我养的鼎。”
话刚说完,远处山林又是一阵波动,比上次更轻,几乎难以察觉。但阵图边缘再次闪了一下,这次只持续了半息,立刻恢复。
墨鸦眉头一跳,却没有动。
“不用管。”他说,“它们知道进不来。”
方浩咧嘴一笑:“看来咱们这光,不止暖人心,还吓鬼。”
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此光不灭,玄门永驻。”
底下有人应和,有人点头,有人默默握紧了佩剑。
方浩没再多说,只看向墨鸦,轻轻点了点头。
墨鸦扶着石碑站着,没动,也没说话。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条细长的旧伤疤。他听见远处有孩子在笑,听见树影沙沙响,听见光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像春天踩着棉鞋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