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望着那片光秃秃的荒坡。风一刮,黄土就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连呼吸都带着沙砾感。他抬手抹了把脸,心想这地方要是再不收拾,迟早得被联盟代表们写进《投诉名录》。
“陆小舟!”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菜市场里叫卖葱姜的吆喝。
“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药园门口窜出来,背着个竹篓,手里还攥着半截啃过的红薯。十四岁的少年跑得快,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把篓子里的种子洒一地,硬是靠着扭腰摆胯才稳住身形。
“你看看这坡。”方浩指了指眼前这片干裂的地皮,“能不能种点啥?别光站着挡风。”
陆小舟眯眼扫了一圈,蹲下身抓了把土,搓了搓,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板结严重,缺水少肥,还有点阴气残留……”他念经似的嘀咕着,《菜经三百卷》翻得滚瓜烂熟,张口就来,“不过问题不大。”
“哦?”方浩挑眉,“你倒是自信。”
“我种地比您炼丹还认真。”陆小舟站起来拍拍手,“只要给点资源,七天之内,让它绿到您认不出来。”
方浩没吭声,转身对身后执事挥了下手:“开温养区三亩,回春露任取,限用三天。”
执事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位宗主向来不说废话,说给就是给,拦着反而倒霉。
第二天清晨,联盟众人还没睁眼,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响成一片。等爬起来一看,昨夜还是黄土坡的地方,已经插满了细嫩的绿芽。金纹蒲公英贴着向阳面铺开,叶片上泛着微光;背阴沟里银脉蕨排成行,晚上亮起来跟路灯似的;溪边紫雾莲刚栽下,晨风吹过,蒸腾出一层淡紫色薄雾,吸一口,肺管子都清爽了三分。
“这是谁干的?”一位老修士盘坐在窗前吐纳,突然发现体内浊气运转顺畅了不少,睁开眼就问弟子。
“听说是玄天宗那个小药童,叫陆小舟的。”
“才十四岁?”
“嗯,据说随身带本破书,天天念叨‘土豆能长凤凰尾’那种话。”
老修士沉默片刻,默默起身,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东方行了个礼:“此等功德,胜过炼丹百炉。”
第三天,星籽草开始吸收日辉,叶片微微发烫,到了夜里竟能反哺周边灵气。有弟子半夜起夜,抬头一看,整座山头像是盖了层会呼吸的绿网,脉络分明,缓缓律动。
“哎,你们看天上是不是有东西?”
“不是云,是气流!连着的!”
更离谱的是,几个闭关多年的老家伙先后出关,脸色红润得不像话。其中一位摸着胡子感叹:“这感觉……跟我十六岁头回引气入体一模一样。”
质疑声原本也有。西洲来的某位长老当场发话:“花里胡哨搞这些,不如每人发三瓶筑基丹实在。”结果当天晚上他就被同门拉住:“老哥,我今晚打坐多冲了一窍,是不是这雾有问题?”第二天他自己提着灵石上门,非要买几株紫雾莲回去种。
第七日,全域灵植基本落定。唯独最后一片废弃矿坑迟迟没动静。那里土壤黑灰,踩上去黏鞋底,前三次栽下去的苗全枯成了炭条。
陆小舟蹲在坑边看了半天,翻开《菜经三百卷》第两百零七页,喃喃道:“地病如人病,先清毒,再调养,最后补土气。”他回头对运货的弟子说:“去,拉五十筐黑骨萝卜来,要最丑那种——越丑越能吃毒。”
两天后,黑骨萝卜埋进土里,叶子蔫头耷脑,但根部疯狂吸收重金属。接着撒腐叶菌,白毛一层层爬满废石,分解毒素的声音像蚂蚁啃纸。第十日清晨,有人路过矿坑,突然“哎哟”一声站住了。
坑底开出了一片火珊瑚花海。
花瓣通透如琉璃,白天储光,夜晚自燃,暖橙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照得整个联盟像是泡在温泉里。最绝的是,土壤检测显示,污染指数归零,地脉活性回升至三级。
“这都能活?”连方浩都忍不住走近瞧了瞧,“你这哪是种花,简直是给大地做手术。”
“食材疗法嘛。”陆小舟啃着新挖的萝卜,脆得咔嚓响,“治人治病,治地也一样。”
消息传开,联盟各方代表纷纷赶来参观。有人伸手轻触花瓣,感受到一股温和能量顺指尖流入经络;有体质虚弱的弟子在花海边打坐,半个时辰后鼻血止住,脸色由白转红。
一位来自北境的女修原本只是路过,结果在银脉蕨道上走了一圈,多年寒毒竟自行排出些许。她当场脱下外袍,铺在地上跪拜三下:“此地有灵,非虚言也。”
气氛越来越热,直到一名外盟使者不小心撞断了一枝玉铃花。那花枝细长晶莹,断裂处渗出淡淡青液,周围几片区域的净化雾气立刻弱了一分。
现场安静了一瞬。
方浩走了过去,没骂人,也没罚人,只招手把陆小舟叫来:“给他讲讲。”
陆小舟点点头,蹲下身,指着断口附近的根系:“您看,这些花都连着‘共生灵络’,就像一张网。伤一处,整片效率掉三成。刚才那一下,相当于让五百人少吸了十分钟好气。”
使者脸色涨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枝,忽然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来:“是我无知,请让我补过。”
“不用跪。”方浩摆手,“去护绿队报个名,每天巡一趟,顺便背背《共护盟约》就行。”
使者连连点头。旁边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主动申请加入志愿队。不到半日,报名名单拉了三页纸,连几位一向高傲的世家公子都写了名字。
傍晚,方浩站在新开辟的火珊瑚花海边,陆小舟拿着简报在一旁汇报后续养护计划。晚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是暖光。
“下周开始轮值浇水,每月检测一次地脉恢复进度。”陆小舟说着,顿了顿,“另外,我想试试在东坡种一批混沌土豆,说不定真能让鸡吃了长凤凰尾。”
方浩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一群新入门的弟子正小心翼翼地绕开花丛走路,连咳嗽都捂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