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晒得紫宸殿外那对铜鹤都亮得晃眼,赵祯坐在龙椅上,脖子却忍不住往殿门口伸了又伸。
他实在是等不及了——等一个消息,等了一个夏天。
殿中檀香细细地燃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怀心思,但谁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连咳嗽都憋着。众人偷眼去瞥门外的日头,只盼着那身影快些出现。
来了。
青袍墨带,腰背挺得比御阶旁的玉栏杆还直。
柴麟手托一叠足有一尺来厚的卷宗进来,那分量压得他指节发白,步伐却稳得丝毫不乱,仿佛捧着的不是纸,是他这些年一颗颗捡起来拼回去的社稷民心。
他走到御阶前,规规矩矩一个大礼参拜下去。
“臣柴麟,叩见陛下。”
嗓音清正,不抖不颤。但赵祯眼尖,瞧见他袖口边缘被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心里不由得有些想笑。
大夏天的捧着一摞心血来面圣,换谁谁不紧张?
“平身。”赵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皇帝,“呈上来吧。”
内侍小跑着接过卷宗,展开铺在御案上时纸页哗啦啦的响,像秋天的叶子。
赵祯低头看去,一行行工整小楷密密麻麻铺陈开来,粮价怎么稳,农商怎么衡,灾年怎么救,商路怎么通,条分缕析,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到几乎不像人手所书,倒像是什么精密机关拆开来摊在案上。
柴麟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从南北州县粮市走势到市井小贩担子上几文钱的萝卜,从豪强兼并的烂账到商贾们出城时恨不得把税单烧了当柴火的怨气,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他声音起初还带着点矜持,越说越放得开,到后来整个人都快站在殿中央手舞足蹈了,满眼的“这笔账我可算算明白了”。
有老臣坐不住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大夫踱出来,捻着胡子,声音慢吞吞的:“柴侍郎之心血,老臣敬佩。然则……”
柴麟心里一咯噔,面上不显,毕恭毕敬听他说完“人存政举,人走政息”那番老生常谈,心里其实已经乐了——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老大人说得极是!”他往前迈了半步,冲老头儿拱了拱手,“所以臣今日来,不光是呈新政,是请陛下把这一整套东西,钉进大宋国法里。”
殿中嗡的一声。
“物价、农商、储粮、通商,尽数录为国策,永世不改!”柴麟转向御阶,双膝一曲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不以人事更迭而废,不以官员新旧而改。岁岁恪守,代代承袭!”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晃动的叮当声。
赵祯手指慢慢划过那摞纸页,指尖摸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纹路。
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年前朝堂上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物价一天三变,流民把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世家老爷们翘着二郎腿坐在田庄里看笑话。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日这些东西能被写得这么齐整、这么妥帖、这么让人踏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或惊或喜或犹疑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好听的话,大概就是柴麟刚才那句“岁岁恪守,代代承袭”。
“准。”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重得像砸进了地底三丈。
“自今日起,物价常平、农商并举、惠民通商、安济万民,定为大宋永世国策。即刻昭告天下,镌刻刑典,录入国史!”
赵祯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后世君臣,恪守不渝。敢有擅改者——乱国罪论处,绝不姑息!”
柴麟趴在地上,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都在发麻,眼眶热得发胀。
他这些年蹲市集记粮价、趴田埂算收成、翻烂了几十本账册,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墨迹,今日终于有了归处。
他狠狠磕了一个头,额头红了一片也浑然不觉。
殿外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从殿内涌出去,撞在宫墙上来回反弹,震得铜鹤脚底下那点灰都簌簌往下掉。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脊背起伏如浪。
殿中几个年轻的御史忍不住肩膀一抖。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这些昔日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们这会儿倒是整齐划一,齐刷刷喊道:“家国一体,休戚与共!誓死遵法,共护大宋长治久安!”
赵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揉了揉眉心,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些老狐狸想通了就好——省了多少兵戈,省了多少口水,省了多少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算的烂账。
殿角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方仲永靠在柱子上,一身素色常服,站得没个官样子,倒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眯着眼看殿中跪倒一片的盛况,嘴角噙着一丝笑,心里却走了神。
旁边两个年轻的御史趁着欢呼声掩饰,凑在他身侧小声嘀咕。
“方大人,您瞧见了没?世家归顺了,国策定下了,这一朝算是稳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口,语气里满满的与有荣焉,
“柴侍郎的民生,陈七大人的工造,狄将军的边关,折将军的守土……这满朝文武,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青史留名的料。”
方仲永不置可否地“嗯,没错没错——”了一声,眼尾扫过殿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柴麟还趴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哭还是笑。
陈七今日告病没来——那家伙准又钻在工坊里,满手机油地跟一堆铁疙瘩较劲呢。
狄青上月来信,说边境那帮人最近安静得像兔子,他闲得每天在城墙上数大雁。
折依然,我的老婆必须牛逼啊。
全员活着,全员出息。
方仲永垂下眼,长长地、轻轻地把一口气吐干净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被扔到这世道来时,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我完了。
世人皆知那篇《伤仲永》,所有人都等着他泯然众人,等着一个神童如何慢慢变成庸碌的路人甲。
那时候他站在院子里看天,觉得天压得那么低,好像随手一捞就能攥住一手的乌云。
可那些云现在散了。
他逆天改命改得手都酸了,如今总算能歇口气。
良人在家等他回去吃饭,挚友各居其位闪闪发光,天下太平到快没什么事需要他操心了。
归隐吧。
这念头冒出来时,方仲永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他默默在心里列了个单子:
先回去睡上三天三夜,然后找块好地方盖个小院子,门口种两棵枣树,秋天能打枣吃。
闲了就翻翻闲书,闷了就找老友们喝两盅,看看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自己悠哉游哉。
想到这里,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殿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进来,落了满殿的金色。方仲永从柱影里走出来,悄没声儿地往殿门方向挪了几步。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层层叠叠追上来,他没回头,只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迈过门槛时被秋日的暖风吹了个满怀。
天地辽阔,往后余生,全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