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汴京,大庆殿。
深秋天光澄澈,琉璃瓦上碎金流淌。殿外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殿内却静得能听见百官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往日朝堂争执不休的场面不见了,所有人都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沉闷。
赵祯端坐龙椅,朱色常服,腰背挺直。
他不再像当年那个好说话的少年天子,眉眼间沉淀出一种让老臣们心底发怵的东西。
双手搭在御案上,指尖微扣,目光从文臣扫到武将,又从武将扫回文臣,每一道视线落下,都让被看的人下意识低头。
他们知道,今天这场朝会,陛下憋了很久。
“诸位爱卿。”
赵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稳稳架在每个人脖子上。
“朕自亲政以来,看尽天下乱象。
王朝衰败之根,无非二端——文臣空谈误国,武备废弛败军。”
满殿寂静。没人敢接话。
赵祯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百年以来,天下士子只读圣贤虚词,专攻诗赋经义,终日空谈义理,不屑农商实务、军工技艺、吏治实操。
一朝入仕,不懂民生疾苦、不知农事兴衰、不明军械利弊、不会理政安民。身居高位,手无实干之能,口有万卷虚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此乃文弊,大宋积弱之根本!”
啪。
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文臣队列里。几个老臣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
“至于武弊,更甚。”赵祯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武将方向,
“冗兵数十万,老弱混杂、军纪松散、操练虚浮、军备荒废。
平日耗国库粮饷,战时不堪一击!
历朝历代,王朝衰败,必先始于军备废弛。武备不固,纵使文治再盛,终是纸糊盛世,外敌一叩,顷刻崩塌!”
武将们脸色发白。
赵祯收回目光,重新靠向龙椅靠背,声音笃定如铁:
“今日起,朕颁双重大改。先革文场百年虚弊,再固武备万世根基。”
内侍早已躬身候在一旁,此刻展开圣旨,清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诏曰:
废科举唯诗赋经义旧制,重塑大宋科考体系!
自此往后,大宋科举分六科取士,除儒家经典、策论杂文外,增设格物科、农商科、军工科、吏治实务科四大实操考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内“嗡”地一声,像炸了锅。无数官员猛地抬头,满脸惊愕。科考改制!
增设四科实操!这哪是改规则,这是把天下读书人千年来走的路,直接挖了重铺!
千百年来,读书人只认圣贤书、只作诗赋文。
农商、军工、格物,那是末技,是匠人的活,是士林看不起的东西。今天,陛下居然把这些末技,变成了金榜题名的正门。
几个守旧老臣下意识就要出列,可一抬头,撞上赵祯冰冷的眼神,到嘴边的谏言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些年来,陛下整治吏治、清查贪腐、革新地方,手段一次比一次狠。他定下的国策,从无折返。
内侍继续宣旨,字字如刀。
“格物科,考天地数理、自然原理、万物推演;
农商科,考农事耕种、水利兴修、商贾流通、赋税平衡、民生安抚;
军工科,考器械锻造、冶金铸甲、车船制造、火器研发、军械改良;
吏治实务科,考州县治理、案件审理、灾荒赈济、流民安置、政令落地!”
“自此,大宋取士,重实干、轻虚言,重落地、轻空谈。
凡金榜题名者,必先通实务、能干事、解民忧、固国本!”
圣旨读完,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脑子和嘴都在较劲,想要说点什么,又怕说错。
王安石第一个出列。
他半生变法,最恨的就是士林虚浮、士子无实。
多少次上书求改科考,都被守旧势力顶了回来。今天陛下一道圣旨,把他梦了半辈子的事,全给办了。
“陛下英明——”他声音激昂,“此制一出,百年空谈之风可彻底肃清!天下学子不再死读虚文,皆求实干真才。大宋后继有人,盛世永续可期!”
他还没退回去,沈括紧跟着出列。
沈括的声音里压着激动。
他半生钻研格物数理、器械制造,被人嘲笑“不务正业”几十年。
今天,这些学问全进了科考正途,成了国家取士的核心。他只觉得胸口一团火在烧。
“臣沈括启奏陛下!格物、军工、农商、吏治,皆是治国安邦之实学!科考纳此四科,可令天下学子弃虚归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人出列。
方仲永——当年那个神童,如今执掌国子监,已是一代文教重臣。他走得比前两人都稳,声音平和却字字有力。
“臣方仲永启奏陛下。天下学风,贵在务实,不在虚辞。今日科考改制,破旧立新,重塑治学正道。自此,大宋无虚儒,庙堂无庸臣。盛世根基,自此筑牢。”
三人并立殿中,像三根钉子,把这道新旨牢牢钉死在朝堂上。原本还想观望的守旧派,彻底熄了火。连这三位都全力推崇,再反对就是自寻死路。
赵祯看着三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但他知道,光改科考不够。
“改制只是开端。”赵祯语气沉稳,“若仅有新规,无典籍传世、无教材可依,数年之后,世人治学仍会乱象丛生,新规终将流于形式,旧弊卷土重来。”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抬头。
赵祯当庭下旨:
“朕命你三人总领编撰全套盛世治国典籍。王安石,主导新政吏治、农商赋税、变法革新类;沈括,主导格物数理、自然原理、军工器械、火器锻造类;方仲永,主导文教学风、科考规范、育人之道。”
他目光沉如渊:
“全书需详实可落地、条条可实操、句句可传世。不写虚言空论。定稿后,录入皇家藏书阁,刊印天下州县学府、书院私塾。让后世学子有书可读、有法可依、有术可用。”
三人同时下拜。
“臣,遵旨!”
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响。
赵祯不让他们退,继续往下说。今天的会,只开了一半。
他话锋骤转,温和的语气一瞬切换成肃杀。
“文治固本,武功安邦。文道已正,武备当强。”
武将们齐刷刷挺直腰杆,屏住呼吸。
“大宋百年,冗兵泛滥、吃空饷者无数、老弱充军、军纪松弛、操练虚浮、军械老旧。”赵祯每说一句,武将们的头就低一分,
“百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多数不堪一战。空耗国库,徒增负担。平日扰民,临战溃逃!”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炸开:“此等军队,不足以安邦、不足以御敌、不足以护民!”
殿内回荡着余音。武将有人的腿已经在抖。
赵祯不再铺垫,当庭颁布全军改制。
“即日起,大宋全军彻底改制!”
“第一,精简冗兵!裁汰老弱、空饷、闲散之卒,清退无能庸将。宁缺毋滥,去弱留强。”
“第二,重整军纪!颁《大宋新军军纪律》,逃兵立斩、扰民重罚、怠操严惩、贪腐必究!”
“第三,常态化操练!步战、骑战、列阵、攻防,每日操练、每月考核、四季大阅。不合格者除名,永不续用。”
“第四,火器常态化列装、常态化操练!火铳、火炮、地雷、火箭,全军普及,规范战法、保养、攻防战术。让火器成为强军之根本,而非摆设!”
四道军令砸下来,革新要求一目了然。
禁军统领最先反应过来,出列躬身:
“臣遵旨!臣即刻巡查全国军营,清查冗兵、整肃军纪、普及火器,革除百年军弊!”
兵部官员亦抱拳:“臣定严守新规,精练边军,死守国门,绝不让外敌犯我大宋寸土!”
赵祯扫了他们一眼,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去。
“今日立规,大宋军制永不荒废。后世君王、三军将帅,不得私增冗兵、不得松弛军纪、不得废弃火器、不得懈怠操练。军备废弛者为负国,冗兵泛滥者为失职!”
“自此,大宋有永久强军之制。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能不在老,械在用不在存!”
这番话说得极重。武将们只觉浑身血液往头上涌。他们中不少人从军半生,早就对军中的空饷、冗兵、假操练习以为常,如今革新,还真是未知兔死谁手的新变局。
今天陛下把脓疮全捅破了,还要从根上挖干净。
“臣等誓死遵旨!”一众武将齐声高喝,“整肃三军,精练战力,死守大宋江山!”
声音如雷,震得文臣们耳膜嗡嗡响。多少年了,朝堂上从没听过这样的声势。
文臣武将,整齐下拜。
“陛下圣明!文治传千秋,武功镇万代!大宋盛世,永续无期!”
呼声直冲殿顶,惊飞了檐下的几只秋鸟。
朝会散去。百官退尽。
王安石、沈括、方仲永没走,奉旨留殿。赵祯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来到三人面前,神色平和了许多,像紧绷许久后终于松了半口气。
“今日文改武改,看似定局,实则任重道远。”他目光沉沉,
“科考新规落地,士林必有震荡;典籍编撰浩瀚,工程艰巨;全军改制动无数人利益,必有阻碍。”
他顿了一下:“朕不求朝夕见效,只求久久为功。你们三个,一文一理一政,互补长短。务必让新政落地、典籍传世、学风革新、人才永续。”
方仲永先开口:“陛下放心。臣即日传令天下学府书院,废虚浮讲学之风,推务实治学。半年之内,士林风气必焕然一新。”
沈括道:“臣即日入驻藏书阁,调顶尖工匠与格物学子,汇总军械、火器、车船、数理成果,分门别类,编成可用可传的实学典籍。”
王安石最后道:“臣即刻梳理全国吏治、农商、赋税、新政条文,复盘得失,去虚存实。让典籍成为后世治国金科玉律,令大宋吏治永无松弛、农商永续兴盛。”
三人一人一句,没有半字虚言。
赵祯点头:“有三位爱卿,朕无忧矣。”
他负手望向殿外。秋风浩荡,天高云淡。天际辽阔得像一张重新铺开的画布。
前世,大宋文华盖世,却空谈误国,武备糜烂,最终山河破碎。今世,他废虚科、立实学、编宝典、整三军,把那些曾经拖垮大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按死在摇篮里。
他开口,声音穿过大殿,像传向更远的地方。
“自此,大宋无虚儒、无冗兵、无弊政、无弱骨。”
“盛世长存,山河永固,华夏千秋,自此鼎盛。”
方仲永在朝堂之下,静静看着赵祯,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那一刻,他似乎觉得,这个赵祯,怕也是穿越而来的吧?
如果已经有他穿越而来操心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归隐就更方便了。
在盛世里当富贵闲人,那才是真正的梦想吧。
皇帝不急太监才急,皇帝自己给力了,还用大臣急什么劲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