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那一声“准“字落地的动静还没散干净,整个大宋就跟被人捅开了某个神奇开关似的,呼啦一下全活过来了。
新政策的墨迹在告示上还没干透呢,街头巷尾的百姓已经在用脚投票——先是被压了许久的商贩们试探着多摆了一尺摊子,见没人来掀,
第二天就敢支起两丈长的货架,第三天干脆把铺面招牌刷得锃光瓦亮,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老子又回来了“。
汴京的宵禁,就这么被烟火气活生生冲没了。
到了夜里,这座城简直换了副面孔。
朱雀大街两旁楼阁上挂的灯笼从街头亮到街尾,暖融融的光连成一片,远看像天上银河被人拽下来铺在了地上。
金银铺子里伙计擦着算盘珠子噼啪响,酒楼二层窗边几个书生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联句,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拿大勺敲着锅沿吆喝,热腾腾的白气裹着葱花香味往人脸上一扑,甭管你是穿绸的还是穿布的,都得先咽口唾沫。
南来北往的客商挤在客栈大堂里争着抢着谈买卖,舌头打着结的江南话、卷着嗓子的川蜀腔、带着羊膻味的塞北口音搅成一锅粥,谁也听不懂谁,偏偏交易一样没落下,银子铜钱在桌面上堆得叮当响。
汴河的水面白天就没闲着,夜里更热闹。
运粮船、商货船、载着西域香料宝石的奇货船首尾相衔,船头的油灯在河面上晃出长长短短的光影,远看像一条发光的龙蜿蜒入城。
码头上挑夫们光着膀子来回搬货,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嘴里哼着不知哪个地方的小调,调子跑得七拐八拐,偏偏每个人都在笑。
街巷深处的早点铺子天不亮就热气蒸腾,炊饼的麦香混着肉羹的油脂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勾得早起赶路的行人腿都迈不动。
勾栏瓦舍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喝彩能把房顶掀了;
隔壁台子上唱曲儿的姑娘嗓子清亮得像汴河水洗过似的,唱到婉转处,连楼下的杂耍艺人都停了手里的飞叉仰头听。
药铺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小儿口齿专科“、“妇人调养“,分门别类细致得让人想笑——这世道闲到连看个牙都能找到对口的大夫了。
城里热闹成这副光景,城外也没闲着。
乡野间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秋风一过,金黄的穗子哗啦啦地响,沉甸甸地弯着腰,瞧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田埂上几个老农蹲在荫凉里,叼着草杆子眯眼看天,一个说今年收成怕是比去年多三成,另一个咬着草杆含含糊糊地说不止,你瞅那穗头,个顶个的沉。
说罢两人嘿嘿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扛着锄头慢悠悠回家。
村里的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鸡鸭在院子里扑腾,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几个光屁股小娃追着一只芦花鸡满村跑,鸡毛落了一地。
学宫里的读书声从早响到晚。那些寒门学子从前连买纸的钱都得掰着指头算,如今笔墨管够、束修免了,一个个脑袋扎进书堆里拔都拔不出来。
先生路过时瞥一眼,瞧见某学生注疏旁批了长长几行心得,字迹虽稚嫩,见解却有几分锐气,捋着胡子笑得满脸褶子。
边关上,狄青骑着马沿着城墙溜达了一圈,回来跟副将说今天风平浪静,连对面探子都没见着一个,闲得他数了八百六十块城砖。
副将憋着笑没敢接话,心想将军您这是夸太平呢还是嫌无聊呢。
不过话说回来,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将士们戍守归戍守,营房里好歹能正经吃口热饭了,不用啃着干粮提防夜袭,晚上还能围一圈听老兵吹牛,吹到精彩处满营哄笑,笑声顺着风飘到关外老远。
这盛世眼瞅着就到了跟前,谁伸手都能摸得着暖乎乎的边角。
最自在的倒不是城里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商贾农户,而是城郊新置了一处庄子的小两口。
朝散之后,方仲永把朝服三下五除二换了,套上一身宽松布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爷不干了“的松弛劲儿。
折依然倒是劲装利落,但发带换了一根素色的,腰间没了佩刀,看起来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五分让人多看两眼的英气。
两匹马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出了城就越走越清净。路两边稻田起伏如浪,偶尔有白鹭从田里扑棱棱飞起来,划过天边一道弧线。
方仲永坐在马上东张西望,活像个出来春游的书生,折依然跟在后头瞧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弯了又弯,硬是没让它扬上去。
庄子在半山腰,背靠青山,门前一条小溪叮叮咚咚淌过去,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
院里青砖黛瓦,算不上多奢华,但窗明几净,正堂门口两棵桂花树正开着,香气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
管事和仆从已经提前收拾妥当,见主人来了排成一排行礼。
方仲永下了马就开始忙活,交代田庄的耕作安排、宅院的日常打理、仆从的值守轮换,甚至连后院鸡窝搭在哪个方位都要管。
他说话温温和和,偏偏每件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得让管事有点发懵——这位爷以前在朝堂上也是这么操心每粒芝麻的?
折依然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他弯着腰跟管事比划院墙哪处要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手腕,额角渗着细细的汗,心里软得跟门口那滩溪水似的。
等人全退下去,院子里就剩他俩。桂花香混着傍晚的凉风,天边的云一层红一层紫地叠着,太阳慢慢往山后头沉。
方仲永转过身来,长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得深,好像把紫宸殿积攒的所有朝堂浊气全排干净了。
他抬手把折依然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温温热热的,动作不经意,却格外妥帖:
“打从入朝那天起我就没松过快,今儿总算觉着这块骨头能歇下来了。“
折依然微微偏头蹭了蹭他指尖,眉眼弯弯:“宫里头规矩多,连喘气都得挑时候。往后这儿没人管你,想怎么喘怎么喘。“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方仲永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主意:“后厨就别折腾了,难得清净,咱们自己找乐子。“
折依然眼睛刷地亮了,武将骨子里的那点野性噌地冒出来:“什么乐子?“
半晌之后,庭院空地上多了一堆篝火。
干柴噼噼啪啪地燃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暖。
方仲永蹲在火边,手里串着腌好的兽肉,那手法一看就没少干过——翻面、刷油、撒料,一气呵成,肉块在火上滋滋地响,油珠儿冒出来滴进火里,嘶啦一下腾起一股焦香。
折依然半点没客气,往火边一蹲,拿过另一串自己翻。纤细的手指握着铁签稳稳当当,火光映在她脸颊上,把平日沙场上那点冷意全烤化了,只剩暖融融的红。
她翻肉翻得专心致志,鼻尖上沁着薄汗,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怀念:“打从离了边关,我做梦都惦记这味儿。“
方仲永手上动作一停,偏头瞧她:“边关的篝火跟这儿的,不一样?“
“哪儿一样。“折依然撇了撇嘴,索性盘腿坐下了,一边转着手里的肉串一边说,
“边关的火堆边上刮的是沙子,嘴一张一嘴土,烤的肉干得跟柴火似的,咬一口得嚼半天。可那会儿——“她顿了顿,眼底亮了一下,
“那会儿骑着马跑出去几十里,回来往火边一坐,嚼着那柴火棍一样的肉,都觉得是天下第一美味。“
她说得轻描淡写,方仲永听在耳朵里,手里的肉串却不觉慢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火,火苗跳一跳,他的眉头就跟着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铁签,侧过身,认认真真看向折依然。火光在他眼底晃,他的表情半明半暗的,难得露出几分小心翼翼来:“依然,我有个事儿,问了你八百遍了,一直没敢真问出口。“
折依然嘴里塞着一块刚烤好的肉,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唔?你问。“
方仲永喉结动了动,斟酌着措辞:
“你是沙场上长起来的人,一辈子的本事都在马上,本该镇着边关、守着一方平安,青史上留一笔'折将军如何如何'。
是我把你拽回汴京,如今又拉来这山旮旯里窝着。“他声音越说越低,
“我就怕……你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惦记着那片天高地阔,是我把你翅膀给拴住了。“
他说完就盯着火看,不敢看折依然的眼睛。
折依然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先是一愣,然后——“
噗。“
她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响亮极了,带着武将特有的爽脆利落,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肉串差点掉地上。
“方仲永,“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天天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凑近了点,火光照得她眸子亮晶晶的,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要是后悔,半道上就掉头回边关了,谁还跟你来这山旮旯数桂花?“
方仲永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她又接着说了下去,语速飞快,像憋了很久:
“我心里有家国,那就跨马提刀守山河。我心里有你——“她顿了顿,坦坦荡荡,毫不扭捏,
“那就卸甲归田,守着你。
进也好退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折依然行事,向来不亏欠任何人,更不亏欠自己。“
她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明晃晃的笑意:
“你说我后悔,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怕我后悔,是不是怕自己不值当?“
方仲永被她这话堵得噎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翘起来,翘着翘着就成了笑,笑着笑着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伸手把折依然被风吹乱的发带理了理,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色:“得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折依然哼了一声,抓起另一块生肉戳在签子上递给他:“值了就赶紧烤,这块焦了算你的。“
方仲永笑着接过来,翻了两面,火候正好的时候递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篝火坐着,肉香裹着晚风在院子里打转,远处山影沉沉,近处火光融融。
他低头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忽然偏过头来,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神情:
“依然,我有个故事,从来没跟人讲过。压在心里好些年了,有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折依然正啃肉啃得满嘴油光,闻言动作一顿,霍地坐直了,连手里啃了一半的肉都放下了,眼睛瞪得溜圆:“讲!“
她往前凑了凑,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腿,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跟刚才那个拿话堵人的飒爽女将简直判若两人:
“我听着呢,一个字都不落下。“
方仲永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篝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悠悠地往夜空里飘上去。夜色浓稠温柔,山风绕了个弯从院墙外溜进来,连那两棵桂花树都侧着枝头,像是在等着听。
方仲永清了清嗓子,望着跳跃的火光,慢慢开了口。
漫天星河低垂,人间烟火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