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思维还混乱着，把梦境和现实搅在了一起，“你半夜来书房干什么？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不是我叫你来的？”
夏音禾摇头，“我醒了发现你不在，过来找你的。”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发病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砸东西，把整个房间都砸了。然后你过来拦我，你总是这样，每次都过来拦我。我让你走你不走，你就站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推了你一下。就一下。但你摔倒了，头撞在桌角上。地上全是血，我叫你的名字你一直不回答。我怎么叫都不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夏音禾，眼眶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那个画面太真了。你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怎么推你都不动。我梦到你死了，是被我害死的。”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满脸的恐惧。
“离我远点。我不想伤害你。”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他把双手收在胸前，指尖紧紧攥着睡衣的布料，整个人往后又缩了半寸，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墙角里永远不出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是今晚。到时候我会伤到你，把你推到桌角上，然后你就不会醒了。”
“沈砚之。”
“你走吧。”
“我不会走。”
“我让你走！”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他的声音又骤然低了下去，低到尘埃里。
“求你了，走吧。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你走了我会很痛苦，但是你不会受伤。两种我都不好受，不如选一个只有我痛苦的结果。”
夏音禾没有走。
她往前挪了半步，沈砚之立刻往后缩，但他身后就是书架，已经无处可退了。她就趁着这半步的距离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沈砚之的身体僵住了。他像是触电一样想要推开她，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肩膀上，却怎么也使不出力。
“你放开我，我会伤到你。”
“你不会。”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夏音禾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他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的心跳快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种失控的节奏。
“你砸东西是为了谁？砸厨房是为了谁烫伤的手指？学做饭是为了谁？你连一颗油点子都舍不得让它留在我身上，你说你会伤害我？”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在夏音禾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墙面上不断闪烁的雷光。
“你推人都不会往我这个方向推。上次砸墙，你的拳头拐了个弯，宁愿砸到画框上也不愿意砸到我。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夏音禾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他汗湿的头发。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砚之身体里紧绷的某个开关。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然后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的那种抖。
他没有哭出声音，但是眼泪很快就把夏音禾的肩头浸湿了一大片。他的手不再推她了，而是反过来抓住了她后背的衣服，抓得死死的，像是在暴风雨中抱住了唯一的一根桅杆。
“我怕。”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怕我真的发疯了，把你赶走了。你不走我高兴，但是你走了我也不会怪你。我这种人谁都不想靠近，我知道。可是我舍不得你走。你出现在门口的第一天我就舍不得。我嘴上不说，心里在想，这个人能不能留得久一点。”
“我留下来了。”
“还不够久。”
“那就再久一点。”
夏音禾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猛烈。闪电的间隔越来越长，书房里安静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沈砚之。”
“嗯。”
“你不是你发病时才变成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你。你没有伤害我，也不会伤害我。你这双手，”她握住他的一只手，翻开掌心贴在两人之间，“这双手给我煮过面，给我涂过药膏，在我脸上擦过面粉。这双手是好手，不是伤人的手。”
沈砚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她握在掌心里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好手？”
“好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别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骗我，我会死掉的。”
夏音禾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就别让我骗你。你要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雨声。
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地堆着，刚才掉下来的那本书还摊在地上。夏音禾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童话故事集，书页泛黄卷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她忽然想起老周跟她说过，沈砚之的母亲去世前，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读童话故事。从那以后这栋房子里再也没有人给他读过故事了。
“冷吗？”夏音禾轻声问。
“不冷。”
“回卧室好不好？地板上太凉了。”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抓着她衣服的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夏音禾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刚才那个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的人不见了，他又变回了沈砚之。
“音音。”
“嗯？”
“刚才的事情，你能不能……”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是这个意思。”沈砚之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我是说，刚才那个样子，你不会害怕吗？”
夏音禾摇了摇头。
“那就好。”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这次他的手是稳的，没有颤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夏音禾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乌云已经开始散开了，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雨势也小了，变成细密的小雨，沙沙地敲着玻璃窗。
回到卧室，沈砚之在床边坐下，忽然拉住了夏音禾的手腕。
“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说我不会伤害你那一句。”
夏音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色的眼睛。
“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沈砚之听完，松开她的手腕，点了点头。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
“我记住了。以后再做那种梦，我就把这句话翻出来想。你说的话我全都会记住。”
夏音禾在他身边躺下，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过来，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就不放了。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音禾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沈砚之又开口了。
“我也是。”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
“你也永远不会受到伤害。只要我在，谁都别想伤你。包括我自己。我要是哪天失控了伤到你一根头发，我就去把全世界所有的厨房都砸了。”
夏音禾轻轻笑了一声。
“睡吧。”
“……嗯。”
……
林晚晚是在超市收银台排队的时候看到那条新闻的。
她前面的老太太正在一张一张地数零钱，收银员满脸不耐烦地等着。林晚晚无聊地掏出手机刷了刷，然后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推送。
“沈氏集团继承人沈砚之出席季度董事会，状态良好，疑似已有稳定恋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五秒钟。后面排队的人推着购物车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她也没反应。
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自己就点了进去。
新闻配了几张偷拍的照片。第一张是沈砚之从车里出来的画面，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面色平静，和前世她记忆里那个阴鸷偏执的男人判若两人。第二张是他走进沈氏大楼的背影，身侧牵着一个穿淡色连衣裙的女人，照片只拍到了女人的侧面，模糊的轮廓，长发披肩。
林晚晚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
那个女人是谁？
新闻正文写得很含糊，只说沈砚之近期情绪稳定许多，身边常有一名神秘女子相伴，疑似是私人看护。有知情人士透露，沈砚之在董事会上全程牵着那个女人的手，会后还因为某位董事多看了她一眼而当众发火。
林晚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然后又点亮了。
她又看了一遍那张模糊的照片。女人侧脸的轮廓被像素糊成了一团，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是个美人。
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站在沈砚之身边的时候肩膀挺得很直，没有半点畏缩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