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车门,牵着夏音禾走进了大楼。
会议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轮廓线。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董事们交头接耳地聊着天,看到沈砚之推门进来,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沈砚之没有任何回应。他没有打招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他拉了拉夏音禾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右手边多加的那把椅子上。
有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说什么。
会议按照议程开始。财务总监先汇报上一季度的财报,屏幕上投出了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沈砚之靠着椅背,右手在桌面下紧紧握着夏音禾的手。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屏幕。
财务总监汇报到一半,小心翼翼地看向沈砚之,“沈总,您对第三季度的预算分配有什么意见吗?”
沈砚之的左手翻了一下桌上摊开的文件,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一本杂志。
“营销费用砍掉百分之五。”
“可是沈总,下半年我们有三场大型推广活动……”
“你的三场活动覆盖的城市重复了。华东区两场只隔了一个月,资源浪费。要么合并,要么把其中一场挪到西南。砍掉的百分之五从差旅费里出,跟营销团队说,头等舱改商务舱。”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详细方案,果然在华东区的排期里找到了沈砚之说的重叠问题。
“好的沈总,我们重新调整。”
会议继续。下一个汇报的是投资部的负责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沈砚之依旧没有看屏幕,他在桌面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夏音禾的手背,一圈一圈地画着弧。
夏音禾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此刻却做着这样孩子气的小动作。她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把她的手指箍住不让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
通过两人相贴的手心,通感能力把沈砚之此刻的情绪清晰地传递过来。不再是刚进会议室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焦虑,而是一种沉静。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外面再乱再吵,只要握着这只手,他的世界就是平稳的。
“沈总,关于收购方案,对方给出的最新报价比我们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您看……”
投资部负责人汇报完毕,小心翼翼地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的左手翻了两页文件,然后合上。
“对方在试探你们的底线。他们在上一个季度的财报里有一笔快到期的短期债务,比我们预期得急。你们现在晾他们三天,三天之内他们不主动降价,我再签这个字。三天之内他们主动降了,就按市场价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投资部负责人快速记下了他的话,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明白,沈总,我们马上执行。”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头到尾,沈砚之的右手始终在桌面下握着夏音禾的手。翻文件用左手,拿杯子用左手,签字用左手。他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只右手,又像是那只手已经被他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其他所有事情都不配占用它。
偶尔有人往他右手边多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就会冷冷地扫过去,那个人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本。
最后一个议题结束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副总站起来准备总结。沈砚之已经拉着夏音禾站了起来。
“沈总,还有总结……”
“你们总结。我不听了。”
他牵着夏音禾就往门口走,路过会议桌中段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坐在那一排的某个年轻董事从会议开始就多次往夏音禾的方向看,目光在她脸上和两人交握的手上来回扫了好几次。
沈砚之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年轻董事。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看够了没有。”
年轻董事的脸一下子白了,“沈总,我只是……”
“她好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看也不关你的事。”
沈砚之把夏音禾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寸,完全挡住了那个人的视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是我的。眼睛,头发,手指,连裙子上掉的线头都是我的。下次开会你不要坐这个位置,坐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说完他就拉着夏音禾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董事。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之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松下来,表情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样子。
“我表现得怎么样?”
“很厉害。”夏音禾说的是实话,“就是最后那句‘线头也是我的’有点好笑。”
“哪里好笑了?”
“你连我裙子上掉的线头都要宣示主权,还不好笑吗?”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她的裙摆,确实有个线头翘起来了。他蹲下去,很认真地用手指把那根线头拈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抬头对她说:“剪掉。”
“什么?”
“回去把这根线头剪掉给我。我要留着。”
夏音禾低头看着蹲在电梯里的沈砚之,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收集我的头发也就算了,现在还收集线头了?”
沈砚之站起来,表情很严肃,但耳尖又红了。
“头发是自然脱落的,线头是你穿衣服的时候蹭掉的。不一样,都要收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站着一群等电梯的员工,沈砚之立刻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牵着夏音禾穿过大堂往门口走。
宋瑾言等在车旁边,看到他们出来赶紧拉开了车门。
上了车之后沈砚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音音掉落物收藏目录”下面添加了一行新条目。
“6月21日,董事会,裙摆线头一根,白色。”
……
雷声炸响的时候,夏音禾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倾倒巨石。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夏音禾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上有沈砚之躺过的痕迹,被单还是温热的。但是人不见了。卫生间没有灯光,卧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透进来一线昏暗的光。
夏音禾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彻底清醒了。她推开卧室门,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投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走过去,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照亮房间的轮廓。
沈砚之缩在墙角里。
他背靠着书架,两条腿蜷起来抵在胸口,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他的头埋得很低,整个人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身体挤进墙壁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什么。
夏音禾走近了几步,终于听清了。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在做噩梦。睁着眼睛做噩梦。
又一道闪电划过,夏音禾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淌,嘴唇干裂发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得厉害。
“沈砚之。”
夏音禾蹲下来,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衣服,他就猛地弹了起来,整个人往墙角里缩得更深了,书架被他撞得晃了两下,上面的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别碰我!”
他的声音尖锐而嘶哑,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依旧是涣散的。他看着她,又好像没有在看她,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什么让他恐惧到极点的东西。
“是我,夏音禾。”
夏音禾把手收回来,蹲在原地没有动。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沈砚之,你看着我。我是夏音禾,我在你面前,你摸摸我的手。”
她把手掌摊开,伸到他面前。
沈砚之盯着她伸过来的手。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目光终于慢慢聚焦了,涣散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落在了她的脸上。
“音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我在呢。”
沈砚之眨了眨眼睛。他看清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也看清了自己身处书房而不是梦里的那个地方。但他的身体并没有放松,反而僵得更厉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苍白修长,此刻正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又抬头看了看夏音禾,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臂上,然后是她的脖颈,像是在检查什么。
“我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