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狍子屯,春天终于来了。
山坡上的雪化尽了,黑土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向阳的山坡上,达子香开得正旺,粉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片彩云。背阴的地方还能看到残留的积雪,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坚硬,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一个深坑。溪水解冻了,叮叮咚咚地往山下流,汇进那条冬天能凿冰捕鱼的河里。
郭春海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整个冬天窝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爸,今天进山不?”郭安从屋里跑出来,眼睛亮亮的。
郭春海点点头:“进。开春第一猎,打个开门红。”
郭安兴奋得直蹦:“我也去!”
郭春海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这孩子今年十二了,个子长了不少,人也壮实了。去年跟着进山几回,表现不错。
“行,去可以。但得听话,不能乱跑。”
郭安使劲点头:“我听话!”
吃过早饭,郭春海带着郭安,还有大刘、二虎、三猴子、刁小四几个人,一起进了山。这回的目标是熊。春季熊刚出洞,最饿也最凶,得控制数量。
山路不好走,刚开春,路又湿又滑。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郭安讲。
“安子,你看这地上的脚印。”他蹲下来,指着雪泥里几个模糊的印记,“这是熊的。从脚印的方向看,是往南走的。脚印边缘还新鲜,说明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郭安凑过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名堂。他挠挠头:“爸,您怎么看出来的?”
郭春海笑了:“看多了自然就会。你刚开始,不着急。先把各种动物的脚印认全了再说。”
郭安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把脚印的样子画下来。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一片老林子。这里的树又高又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郭春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他指着前面的一片灌木丛说:“那儿有熊。”
几个人都紧张起来,端起枪。郭安躲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郭春海悄悄摸过去,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灌木丛后面,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在扒拉什么东西。那是一头大黑熊,足有三百多斤,浑身黑毛,肩膀上有一块白斑,像个月牙。它正用爪子扒开烂木头,找里面的虫子吃,吃得津津有味。
郭春海退回来,小声说:“是头公熊,正当壮年。咱们打不打?”
大刘说:“打!开春第一猎,就它了。”
郭春海点点头,开始布置。他让大刘和二虎从左边绕过去,三猴子和刁小四从右边绕过去,他自己带着郭安从正面逼近。
“安子,你在这儿等着,别动。”郭春海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
郭安点点头,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张地看着。
郭春海悄悄摸过去,离熊只有五六十米了。他举起枪,瞄准熊的前胸——那是心脏的位置。
熊还在专心地扒木头,没发现危险。
郭春海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熊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想跑。但跑了两步,就踉跄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大刘他们从两边冲出来,围过去看。
郭春海提着枪走过去。熊确实死了,子弹打中了心脏,血染红了一片落叶。他看着这头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您太厉害了!”郭安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郭春海摸摸他的头,说:“记住了,打熊要打前胸。打别的地方,一枪打不死,它就跟你拼命。”
郭安使劲点头。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郭春海手把手教郭安怎么剥皮,怎么取胆,怎么割肉。郭安第一次干这活,笨手笨脚的,被郭春海纠正了好几次,但他不气馁,一遍一遍地学。
处理完熊,太阳已经偏西了。几个人扛着熊皮和熊肉,慢慢往回走。郭安扛着一小块肉,走在最后面,累得直喘气,但脸上带着笑。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黑了。乌娜吉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打着了?”
郭春海点点头:“打着了,三百多斤。”
乌娜吉看看郭安,他小脸累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一脸兴奋。她笑了:“这小子,累坏了吧?”
郭安说:“不累!妈,我今天学剥熊皮了!”
乌娜吉摸摸他的头:“好,有出息。”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郭安还在讲今天的事,讲得眉飞色舞,郭小雪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郭春海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这孩子,长大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个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