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泰隆洋行,王汉彰先让张先云把人送到地下室去。张先云和老芮抬着人往地下室走,王汉彰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眼,转身往一楼的公事房去。他现在没工夫审讯沈鹤年,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日本人为什么会突然封锁租界?
刚刚走进公事房,值班的老周就迎了上来。
老周五十来岁,原先是老头子袁克文府上的管事,话不多,但做事稳。他看见王汉彰进来,先递了一杯茶,然后低声说:“老板,今天上午九点,从天津西站到天津火车北站的公共汽车专线发生了爆炸,炸死了六、七个日本兵。”
从西站到北站的公共汽车专线,是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开通的。名义上谁都可以坐,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日本人乘坐,用来转运从西站到北站的日本工作人员或士兵。
这条线平时查得严,中国人上去,经常因为座位问题被日本人殴打,所以极少有中国人上车。可偏偏就是这条线,今天出了事。
王汉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问老周:“怎么炸的?说清楚。”
老周说:“今天早上九点,那趟公共汽车从西站发车,车上坐了十七、八个日本兵,还有几个日本职员。车开到半道,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后排站起来,往车头走,嚷嚷着要下车。车还没停稳,两个人拉开车门就跳下去了。”
王汉彰听着,眉头皱起来。
老周继续说:“炸弹在车厢里炸了。爆炸的威力不大,但里面都是铁钉子,碎铁片飞了一车。车上的日本兵当场就死了三四个,剩下的也都挂了彩。送到医院之后,听说又死了几个。爆炸时司机也被炸伤了,车失控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那日本人封锁英租界干嘛?”王汉彰问。
“车上的日本职员,也受了伤,是他跟警察说的。说两个学生穿着学生装,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戴眼镜,矮的那个背书包。这俩学生下车之后拦了一辆胶皮车,往英租界方向来了。日本警察在现场捡到了炸弹的残片,还有炸坏了的定时装置。他们判断,这是自制的定时炸弹。”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定时炸弹,事先准备好的,两个学生。这手法,他太熟悉了。抗日杀奸团的那帮学生,之前炸仓库、烧日军物资,用的就是这种土炸弹。他之前把他们拆散了,以为他们消停了,没想到他们又凑到一起,还干了一票大的。
“日本人现在什么反应?”王汉彰问。
老周说:“日本人派兵封锁了英租界,要求派兵进入租界搜捕。英租界工部局没答应,可日本人态度很强硬,说如果不交人,就封锁到底。现在卡口那边,印度巡捕和日本兵一起站着,进出租界的人和车都要检查。”
王汉彰点了点头。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日本人封锁租界,明面上是因为公交车爆炸,可实际上呢?存银的事还没解决,日本人本来就在找借口施压。公交车一炸,正好给了日本人理由。他们要搜捕学生是假,借机逼英租界交出存银是真。
这帮学生,真是不让人省心。在这个节骨眼上爆炸日本公共汽车,这不是给人家递刀把子吗!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件事,就听老周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大沽港从二十号开始到昨天晚上,兵船二十多艘,夜里靠岸,上面的日本兵跟蝗虫一样,一排一排地下来。下来之后从塘沽站上军列。每晚两班,头班八点四十,末班凌晨两点二十,到天津总站换车头,转津浦线,一路南下,日夜不停。”
“什么部队?具体的番号呢?”王汉彰皱着眉问道。
老周继续说:“番号不知道,下船的日本兵以步兵为主,绯红领章,三八枪。不过看上去都是新兵,轻重机枪倒是不少,不过炮比以前少。”
老周顿了顿:“骑兵有一营,没见着坦克。我按车厢算了算,四天南下的兵,两万人打不住。”
两万人。
王汉彰心里一沉。这就是一个师团啊。从老周的描述来看,大部分都是新兵,步兵炮数量不足,看来应该是日本人在本土新组建的师团。日本人在台儿庄吃了个大亏,难不成是要找回场子?
王汉彰感觉头皮一阵发紧。
日本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方面军,在徐州战场的兵力超过三十万人。再加上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在华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五十万人。现在又从日本本土新调来一个师团,虽然是新组建的师团,但依旧不能轻视。
要知道,仅仅是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和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就打得第五战区几乎崩溃。虽然台儿庄大捷暂时挡住了日军的兵锋,但王汉彰知道,那不过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惨胜。第五战区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台儿庄,各部队收缩防线,退守徐州。
这场仗,嘛时候才是个头啊?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行,我知道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老周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硬皮小册子递了过来。王汉彰接过小册子,就看封皮上写着‘日本陆军制式野战手帐’ !
手账的内页是米黄色的方眼纸,印着浅蓝格,专为标图用的。纸是九段士官会的纸,中国仿不出来。
他翻过一页。字是钢笔写的,青黑墨,这本手账的主人叫 河田 槌太郎 ,王汉彰知道这个人,是天津华北方面军副官部主任,陆军中佐军衔。
继续翻过一页,内容很杂乱,似乎是一篇会议纪要。
昭和13.4.18(月) 昙时々雨 风强
於天津 北支那方面军司令部 14:00 开 16:10 了
〔赤ペン〕极秘 / 持出厳禁 / 复写禁 !!
出席 寺内(长官) 冈部(参长) 河辺(副)
东久迩宫=宫殿下(第二军) 香月(第一军)
铃木(2军参) / 兵站监 / 特务部 / 中支连络参○ / 鉄道班
议 徐州
14:05 寺内 台児荘ノ教训——敌ハ徐州ニ主力集结 → 此ノ际一挙歼灭
14:20 冈部 北 第二军 5d 10d 14d 16d 山东→南下
(※14d は第一军?? 後刻确认 → やはり2军)
中支 9d 13d 蚌埠ヨリ北上
?━━━━━━ 南北挟撃 ━━━━━━?
14:40 宫殿下 第二军 南下 日限厳守
14:45 河辺 塘沽上陆→北宁→津浦 连日军列 输送 ≒2万
(船22?/列8/発 20:40 ? 02:20 车牌 军117~120)
15:00 兵站 补给 x日 / 特种烟 准备 / 炮?空协同
15:20 香月 侧背掩护 / 退路断ツ(陇海?津浦)
15:30 决
t日 5月5日 〇〇〇〇 徐州総攻撃
南北 → 会戦地 徐州?砀山线
5.5 5.5 5.5 ←〔赤〕
───────────────────────────────────────────────────────────────────
|右页ヘ 敌 约60万? |天头 19d 追加?
| 炮 ○○门 车 ○○ | 食粮 3日分
| 13d 蚌埠↑ 5d?10d 台児荘付近 |
| ?信号 赤3 白2 |●●墨
| 山炮 自动车牵引 / 骑兵 1営 |
| (?? どこまでバレているか) |
───────────────────────────────────────────────────────────────────
〔落书き〕
蚌埠 13d 9d ↑
╲ ╱
砀山 ◎
徐州 ●
╱ ╲
山东 5d?10d ↓ 14d?16d
※ 退路 陇海?津浦 抑エ
───────────────────────────────────────────────────────────────────
〔脚〕 5.5 → 砀山 → 徐州 今晚 电 メシ 天津ホテル
(明日 塘沽 もう一度 见テオケ)
看到这里,王汉彰猛地合上了这本手账,开口问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老周答到: “洋行有个弟兄,原来是老荣门里的人(扒手),他有个师兄弟,专门在日租界里面捡串山的(专门偷喝醉的人)。昨天晚上,他荣了一个皮包,一看里面有这些东西,就送到洋行来了!”
王汉彰问:“送手账的这个人可靠吗?”
老周说:“可靠。我见过几次,是个懂规矩的人。他不认得几个字,但认得封皮上的‘日本陆军’的字样,知道不是小东西,没敢声张,就给咱们送来了。”
王汉彰拿着这本手账的手开始微微的发抖,只见他脸色凝重的说:“给送皮包的那个人拿点钱,还有经手这件事的那个兄弟……”
王汉彰想了想,继续说:“这样吧,把他们俩安排到租界的安全屋里,管吃管和,这些日子不让他们出门,等我把这件事办好了再说!还有,这件事谁也别漏!”
老周点了点头,说:“行,我这就去办!”
王汉彰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这份手帐里记载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日军很可能在5月5日,对徐州发起总攻!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现在他的手里,还攥着好几件事,沈鹤年在地下室里,存银的事还没解决,日本人封锁了英租界,学生炸了公交车,日军增兵两万,手账里的情报……
这可真是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啊!
王汉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英租界的街上还算平静。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手账里的情报,比存银还重。存银保不住,是钱的事。这个情报要是送不出去,是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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