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吴秘书长要说程克要见他,没想到却是订饭店的事。他想了想,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谨慎:“呃......规格高一点的话,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和皇宫饭店都可以。利顺德的西餐做得好,皇宫饭店的冰淇淋很地道,溥仪和婉容是哪里的常客。客人是谁?有几位?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装模作样的准备记下来。
看吴秘书长这意思,程克要请的客人,身份恐怕不简单。能让程克亲自设宴招待的,而且还要“规格高一点”的,绝不是一般人。
吴秘书长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把文件塞进公文包里,一边说,声音又急又快:“就一个人,是程市长的老朋友,蓟密区和滦榆区两署行署专员殷汝耕!这位殷专员是程市长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同窗,专门来拜访程市长的。程市长还说了,让你跟着一起去赴宴。别愣着了,咱们俩先去饭店看看环境,订个包间,把菜安排好,别到时候丢人。”
王汉彰听了,心里猛地一震。殷汝耕?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此人是浙江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北洋政府任职,后来投靠了国民政府,现在担任蓟密区和滦榆区两署行署专员,管着冀东二十多个县。这个人,是亲日派。他路过天津,程克设宴招待,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可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吴秘书长,我这就去安排。利顺德还是皇宫?您看哪个合适?”
吴秘书长想了想,说:“利顺德吧,环境好,安静。殷专员喜欢清静,不喜欢热闹。咱们现在就动身去饭店……”
他说着,拿起公文包,拉着王汉彰往外走。两个人出了办公室,下了楼,上了王汉彰的车。王汉彰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市政府,朝着英租界的方向开去。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想着殷汝耕这个人。他知道,程克让他去赴宴,不是简单的吃饭。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可他猜不透,程克到底要做什么。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夕阳的余晖照在挡风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橘红色的光。王汉彰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这场饭局,不简单。
晚上七点,海河边的利顺德饭店。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海河的水面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河对岸的法租界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斑斓的光影。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诉说什么。
利顺德饭店是天津最负盛名的西式饭店,始建于同治二年,至今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整座建筑是典型的英式风格,红砖墙,白窗框,拱形门廊,门口两根爱奥尼柱式的大理石柱子,气派非凡。饭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夫们靠在车旁抽烟聊天,等着接客。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戴着高筒帽,笔直地站在门口,看见有客人来就鞠躬开门。
程克和殷汝耕同乘一辆罗孚牌轿车,从市政府方向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饭店的后门处。后门不像正门那样张扬,是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幽幽的光。这是给贵宾准备的通道,避免在前门被闲杂人等打扰。
王汉彰早就站在后门等候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系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恭敬而不谄媚,热情而不张扬。看见轿车停稳,他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程克先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疲惫,几分应付。
随后,一个五十多岁,身着黑色长衫,中等身材,面色青白的男人也走了下来。此人戴着一副细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子转得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机警和阴沉。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嘴唇上蓄着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可那文质彬彬底下,藏着的是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王汉彰扶着程克的手臂,一脸谄笑地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程市长,都安排好了,您二位请跟我来!包厢在二楼,靠窗,能看见海河夜景,安静得很。”
程克点了点头,拍了拍王汉彰的手背,笑着说:“老吴真是滑头,临时抓了你当差。哈哈,真是麻烦你了!亦农兄,请吧!”他侧过身,向身后的那个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克身后的那个男人——殷汝耕——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扫了王汉彰一眼,然后随着程克一起往前走。那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可王汉彰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从自己脸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王汉彰赶紧小跑两步,在前面为二人带路。穿过后门处悠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有城堡、有河流、有田野,色调暗淡,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阴郁。脚下是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三个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又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是包间的门。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刻着“利顺德”三个字。每个门上都挂着铜质的门牌,上面刻着房间号。
王汉彰带着二人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包厢之中,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吴秘书长在房间里,将程克和殷汝耕请进去,王汉彰这才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贴的是浅色壁纸,上面有暗花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靠窗是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刀叉勺子一应俱全,还有几只高脚玻璃杯,在灯光下闪着光。窗边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深红色的,垂到地面,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光线被水晶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房间里,像是星光。
王汉彰拉开椅子,请程克和殷汝耕落座。程克坐主位,殷汝耕坐他右手边。王汉彰站在一旁,等二人坐定,才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坐下——这是吴秘书长安排好的位置,既不算主宾,也不算陪衬,恰到好处。
二人落座之后,王汉彰告诉门外的服务生可以上菜了。服务生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白衬衫,黑领结,微微鞠躬,转身离去。菜单是吴秘书长拟定的,主打的就是中西合璧,高端精致。
凉菜是皇家清汤、鹅肝冻、罐焖山鸡和烤东山羊。热菜有一品官燕、龙须鱼翅、竹荪鲍鱼、红烧鼋鱼、李鸿章烩菜和松鼠桂鱼。每一道菜都是利顺德的招牌,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价格自然也不菲。
考虑到殷汝耕是浙江人,王汉彰就要了几瓶黄酒,提前用话梅煮了。浙江人喜欢喝黄酒,话梅煮过的黄酒温润甘甜,不伤胃,最适合宴客。黄酒装在锡壶里,放在热水盆中温着,酒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在房间里弥漫。
菜陆续上来了。服务生端着银质的大托盘,一道道地摆上桌,每上一道就报一下菜名,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皇家清汤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片金箔;鹅肝冻细腻滑嫩,入口即化;一品官燕装在精致的瓷盅里,燕窝晶莹剔透,汤汁浓郁醇厚。
王汉彰知道,程克和殷汝耕的关系不一般。他们二人吃饭,肯定要说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自己虽然被留下来,但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
菜上齐了之后,他站起身来,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识趣,几分讨好:“程市长,菜都上齐了,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告退了。您二位慢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候着。”
程克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满意,几分亲近。他摆了摆手,说:“你留下来一起用餐吧,一会儿我正好还有些事要问你!你今天那番话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听听你对社会局工作的想法。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蓟密区和滦榆区两署行署专员殷汝耕,是我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同窗。亦农兄,这是王汉彰,寒云先生的高足,现在在市政府里当副处长。别看年轻,办事很利索,脑子也活络。”
殷汝耕微微侧过头,看了王汉彰一眼。那目光还是那样,阴鸷油滑,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又像是暗处窥伺的蛇。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一碰就散。
王汉彰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殷汝耕的身旁,微微弯了弯腰,伸出手,笑着说:“殷专员,久闻大名,幸会,幸会!常听人提起殷专员的才干,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殷汝耕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像一把铁钳。他握得很轻,很敷衍,指尖碰了碰就松开了,像是在触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回应。
王汉彰注意到,在他那副细圆镜框后面透出来的眼神之中,阴鸷油滑,仿佛一条毒蛇盯上了你。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在掂量这件货物有什么用处,值多少钱。他的脸上虽然在笑,可是那笑容却似乎是笑里藏刀,让人感觉浑身发冷,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从脊背上爬过。
王汉彰心里一凛,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他坐回椅子上,心里暗暗琢磨:这个殷汝耕,是个老阴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