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缸、里、有、什、么!?有零食!”
沈鸢夹着胳膊,举着小臂,拧着小眉毛,对着摆在自己白露院的大鱼缸,扯着脖子大声喊了出来!
像是在和自己的大鱼缸吵架!
青筋直冒!
超级用力!
喊完。
“啪”!
双手打个响指往身边比了两个“八”,指向楼心月。
——哦,她的手里还提着那只丑丑的小杯子。
楼心月:“……”
楼心月忙放下手里的话本,吐出口中的杏子核,面无表情地开始拍手,平铺直叙,声音没有起伏的跟着节奏道。
“大鱼缸里有什么,发泡胶。”
楼心月的掌声和她的字完全是错开的。
沈鸢提着杯子掐着腰,本来还满面愁容,一脸惆怅的看着自己的超大鱼缸。
忽然一扭头。
看向一只手搭在腿上,垂着手腕,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脚腕的楼心月。
“呦呵,还会反拍说唱?!……哎哟!”
话音刚落,和杏子核便正中眉心!
沈鸢捂着自己的眉头老不开心了。
“你干什么!?凭什么打我!”
“再这么大声,下一次我就扔你嘴里。”
沈鸢对着楼心月一吐舌头,表达自己永不服输,永不低头,永远青春,永远叛逆的摇滚精神!
——竖起拇指、食指、尾指的手势被禁了……
山门上,除了王随安,所有人都觉得沈鸢用这个手势,吐舌头特别欠揍。
而沈鸢凭借自己天生的危机敏感性,自己将这个手势送入小黑屋。
当然了。
王随安那种人,沈鸢干什么他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楼心月瞥了一眼旁边的钱青青。
青青还在尽可能的查缺补漏,同时新增一些理论上的构想。
宽松的衣服,也不暴露,只在领口处露出一点锁骨。
伸出一条大长腿,盘起一条大长腿,一只手拄着脚踝,一只手拿着笔。
楼心月在桌子下用脚尖轻轻磕了磕她的脚尖。
钱青青这才回过神。
茫然地看了一眼楼心月和沈鸢,立刻反应过来。放下笔,开始笑眯眯的拍手。
“大鱼缸里有什么……呃,鱼?!”
沈鸢再次恢复刚刚那股子恼火的表情,猛拍自己的大鱼缸:“有鱼吗有鱼吗!我的小金鱼一条都不在!我钓了一下午呢!太讨厌了!那个老板信誓旦旦的说会把我的小金鱼送上来的!”
钱青青一抬眉头,往上捋了捋自己厚实的大波浪,笑道:“那你去灵河里面捞嘛!”
沈鸢:“这不是一回事!”
“哎!别到我这里停啊!我等着玩呢!”
白露院。
一方石桌,四只石凳。
都坐着人。
田飞凫也是夹着胳膊,举着小臂,一双春风化雨的温柔眼,兴致勃勃的看着众人,就等着玩!
她的身前也有一包零食。
一包麻辣锅巴。
而另一边红儿则一直安静的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院子里的花,院子里的大、鱼、缸!
大鱼缸是真的大!
比她定制的那个还要大!
红儿是这个院子里最亮眼的人!
华光织锦绣。
霞色做披帛。
因为,她披着霞光。
眼下天色已暗,所以,无论是看话本的还是忙正经事的,都靠着她肩上的霞光照明。
这霞光,轻飘飘,暖融融,楼心月都多看了两眼。
钱青青扭过头,双手拄在身前,对着田飞凫张开嘴:“大师伯,啊——!”
“给青青来片大的!”田飞凫又放下手,捏了一片锅巴,投喂进钱青青的嘴里。
“嘿嘿!谢谢大师伯!”
喂完青青。
大师姐自顾自的开始拍手:“大鱼缸里有什么,有铲子!”
沈鸢反正不开心了。
撅着小嘴。
走到楼心月身后,往她背上一趴,双手自然而然从楼心月的肩头垂了下来,小脑袋垫在楼心月的头顶上,扭头道:“红儿,该你咯……”
“啊?!哦!”红儿也开始拍手,“大鱼缸里有什么……有水泥……?”
反正没有一个是该出现在鱼缸里的。
沈鸢:“师姐,我不开心!”
楼心月:“你在期待什么。”
沈鸢顺势搂住楼心月的脖子,脚尖一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楼心月的后背上:“我觉得我的鱼缸很棒!”
楼心月由着沈鸢闹腾:“所以呢。”
沈鸢鼓起了双颊,不说话。
楼心月:“不说就算了。”
沈鸢:“师姐……我想让我的鱼缸更棒一些!谁看见了都会不由自主的‘哇喔——’!这样的!”
“你现在这个鱼缸的造型,就会让人哇喔。还有……”楼心月反手拍了拍沈鸢的小屁股,“抬下巴,硌的我脑袋好疼!”
沈鸢非但没有抬,反而故意在楼心月的头顶上晃动自己的小下巴!
楼心月:“!!!”
这下楼心月把话本往桌上一甩,猛地起身!
“哇啊啊!”沈鸢原地吓得跳起来!
——除了红儿看的津津有味外,大师姐和青青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场景一天保底有一次,有时候一天可能有两三次!
沈鸢开始满院子跑,跑到荷花池,还一脸惊恐的,瞪圆了眼睛,咧着大嘴急吼吼的对谢拂衣道:“该你啦!该你啦啊啊啊啊!”
谢拂衣:“???”
该她干什么?!
她现在已经长出两条胳膊了。就是还没长出来手,身子痒没法挠。
“我看你还往哪跑!”
“等一下!”
也就一小会儿的功夫。
沈鸢已经被楼心月堵在墙角里了!
沈鸢吓得魂飞魄散,小脸惨白,蹲缩在角落里,伸出了自己宝贵的食指——手里还提着杯子把手——还有自己更宝贵的手掌!
食指抵着掌心,挑起那双月牙儿眼,怯生生的看着楼心月,一抻脖子,艰难吞了口水。
“咕叽。”
“等一下!暂停!先暂停!”
楼心月的确暂停了。
沈鸢把小脑袋从楼心月的双腿旁边探出来,对着荷花池道:“大鱼缸里有什么!”
谢拂衣:“……”
楼心月:“……”
田飞凫可能没玩够,立刻道:“有木头!”
沈鸢再次收回脑袋,仰起脖子,又吞了个口水,怯生生的看着楼心月,重新比了个暂停。
“再……再等一下!”
楼心月弯下腰,用手指勾起沈鸢的小下巴,捏了捏。
沈鸢眼睛一亮,顿时松了口气,打蛇随棍上,抱着楼心月的腿开始用自己的小脸来回蹭,像只猫一样。
“师姐~你好香哦~”
“你不说等一下?等你撒娇?”
“哦!”沈鸢抱着楼心月的膝弯,又探出小脑袋,“谢拂衣,你还没说呢!”
谢拂衣:“……”
她说什么……
那个大鱼缸她也看不见!
“有……有玻璃。”
楼心月给了沈鸢一个脑瓜崩,这就算完事,两人一起回了石桌,沈鸢自己去了小马扎,坐在楼心月身边。
然后扭头看着自己的大鱼缸。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当然楼心月可以,青青也可以,但是没人理会她。
青青有正经事。
“青青,你看什么呢?”
田飞凫凑到青青身边,看着她面前的一沓纸。
钱青青:“今天得了移花楼的斗转星移功夫的口诀,结合芷瑶说的移植灵根的方式,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直接开刀风险太大。”
楼心月看着自己的话本:“嗯,万一灵根没有成熟,红儿的伤口发炎没扛过去就不好了。”
田飞凫眼睛一亮:“哦?能给我看看移花楼的原稿么?我还挺好奇的。”
沈鸢捧着自己的小杯子喝了一口空气,扭过头:“楼心月,那你怎么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吃吃喝喝的?!”
楼心月:“……”
钱青青把原稿翻出来,递给田飞凫,随后笑道:“哎呀!心月师伯今天下午忙了许久,我这也是闲着,才想着看看多几条路子。”
楼心月:“去,给我沏壶茶。”
沈鸢:“我刚坐下!”
楼心月瞪着眼睛:“那我去?!”
沈鸢:“……”
沈鸢气呼呼的提着自己的小杯子,用力垂着两条小胳膊,跺着脚往自己屋子里走。
红儿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楼心月又看了眼青青。
她太清楚什么叫“大恩不言谢”。
这半年以来,她已经有太多次生出这种感觉。
只觉得“谢谢”两个字,实在太轻。说出来反而怠慢了受的恩惠。
可她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有什么来报答。
最珍贵的,也只有这一条性命。
可她,也早已许了出去……
“不必多想。想得太多,皆是负累。”楼心月一边吃着杏子,一边看话本,“世人太多因恩重难偿,是以负恩生怨,久而生愠之人。更有视而不见,或言‘挟恩图报’之语。”
红儿忙道:“楼仙尊,红儿万不敢作此想!莫说此生此世,便是生生世世……”
楼心月睨了红儿一眼,摇头道:“红儿。我们此举,也并非全为你。我好奇灵根移植,也对此法感兴趣。说起来,这只是我自己的兴趣。”
钱青青嘻嘻一笑:“就是啊!红儿老板,别那么大压力!我也是闲着,以前我也经常瞎忙。眼下能帮到红儿那可是最好不过了。”
红儿:“……”
楼心月翻了面前的话本,缓缓道:“我也好,随安也好,飞凫也罢,青青也罢。还有你的员工,我的师父。我们没人想见你囿于过去,画地为牢。只希望,你往后余生,想你所想,求你所求。你与这世间太多女子比,都强过千百倍。不要有负担。”
“楼仙子……”红儿眸子颤动。
田飞凫捏着袖子给红儿拭去眼角泪水笑道:“都说啦,我们很看重你的。”
楼心月忽然抬起头。
似乎想到什么。
扭过头看着红儿。
嘴角濡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但钱青青看见了……
楼心月她失言了!
刚刚她想找补!
想让红儿离大掌门远点儿!
赶忙收回目光。
钱青青继续聚精会神。
憋着笑。
看来,许多事,远没有想的那么严重。
无非是庸人自扰。
事到临头,也都春风化雨。
钱青青提着笔,手指拂过耳廓,将鬓发挽到耳后。
一想到自己这个月哭了那么多次,就觉得好丢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万一呢……
“万一——什么啊?”
耳边忽然响起清冷的声音,吓得钱青青一激灵,赶忙抬头,却看楼心月俯着腰肢,撑着下巴,若无其事的看话本。
霎时间,钱青青只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钱青青吞了口水,语无伦次,赶忙双手搭在楼心月的肩膀上,倾过身子,连连道:“我的意思是,那个……就就就……万一嘛!万一……找到微创或者无创……又或者吞服的方式移植灵根了呢?!我是这么想的!”
“哦。”楼心月连看都没看钱青青一眼。
这下钱青青更慌了!
“拂衣施肥了么。”楼心月随口问道。
谢拂衣:“……”
谢拂衣不想再被施肥了。
但钱青青是什么人?
听话听音啊!
钱青青魂都吓出来了!
赶忙放下盘坐的长腿,一撩头发,踩起绣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双膝还没着地,地上已有一团白云。
钱青青双手搭在楼心月的大腿上,哀嚎道:“哇啊啊啊!大老板!我什么也没想啊!我……我真的……别取我首级啊!”
楼心月:“你发誓。”
钱青青:“嗯?什么誓。”
楼心月勾起钱青青的下巴:“你说呢。”
钱青青发现自己的应变能力稍微有点弱,这个时候那是脑子一片空白,半天只挤出来了一抹傻笑:“……嘿嘿。”
田飞凫看的好有趣,眨眨眼道:“嗳,我发现一个问题!怎么除了我以外,你们好像或多或少都会读心术似的!?难道你们背着我集体修炼了什么功法?!我也要学!”
楼心月抬起头:“!”
钱青青扭过头:“!”
某种意义上讲——绝对不能让田飞凫学会谓玄门内功心法是所有师弟师妹以及师父的共识!
没错,就连青云子都发现了!
不能让飞凫会这个!
天知道她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沈鸢还只是在天马行空,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闹腾里;若是让飞凫学了,那就纯纯是折腾大家来了!
田飞凫眼看钱青青与楼心月不说,便鼓起双颊,佯装恼火:“我生气了哦!我可告诉你们!我平时都不生气的!我生起气来,可是非常吓人的!你们居然藏私!”
“茶泡好啦……”
吓不吓人不知道。
毕竟田飞凫没有真生气。
但有的人是真生气了。
沈鸢提着茶壶,从自己的小屋子里出来,又绕过那面装了乱七八糟的大鱼缸,将茶壶放到石桌前。
随后自己捧着一杯棕褐色的饮料在那里喝,又扭过头看自己的大鱼缸。
“你喝什么呢?”楼心月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沈鸢,一边伸手将青青扶起来。
“热可可。”
钱青青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楼心月身后,有样学样,一双玉臂搭着楼心月的肩膀,看着沈鸢道:“好香!闻着也好甜!”
楼心月:“……”
楼心月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脑袋后面有点儿软,有点儿沉。
更严肃的是,随着山上女子增多,她以往并不在意的“骄傲”问题,出现了小小的落差。
她楼心月居然不是最大的!
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以前只有沈鸢一个。
沈鸢比不过她,她很有信心!
并且楼心月一直认为她的“骄傲”就是最完美的!
比她大也好,比她小也好,都有失协调!
大的显累赘,小的显羸弱!
可是……
楼心月顶着一头软绵绵,沉甸甸,目光又落在田飞凫的“骄傲”上。
完全没有显累赘!
楼心月:“……”
除去这俩,芒种院还躺一个。
芒种院的那个应该和她差不多吧……
楼心月又不开心了。
不开心怎么办呢?
脚尖垂下的脚尖轻轻磕了磕沈鸢的腰肢。
“给我喝一口你的。”
“你不是要喝茶么?!”
“我就是想喝你手里的。”
“喂!你是不是看随安不在,趁机欺负我啊!”
“给不给喝?”
沈鸢捧着自己的小杯子,眉头不展:“那你只能喝一口啊!”
楼心月的的确确只喝了一口——嗯!入口柔,一线喉!
“你还有么?”
“买得不多。”
钱青青笑嘻嘻道:“沈鸢,我也想喝!嘿嘿!”
“那你也只能喝一小口哦!”
青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哦!刚刚用脑过度的那种又渴又饿又累,脑子不转个的感觉大幅消减!
“在哪买的?!我也想买诶!”
“哦!就是我和随安今天下午遇见的巧克力店!”
沈鸢兴高采烈地从自己的小马扎起身,不着痕迹的把楼心月抢了过去!
“还有巧克力蛙!里面还有卡片呢!明天我带你去啊!”
“好啊好啊好啊!”钱青青连连点头,捧着沈鸢的小杯子又抿了一口,“对了,咱们明天不是彩排么?”
“那就彩排完去!”沈鸢揽着楼心月的脖颈道。
楼心月头上没了压力,长舒一口气,再看田飞凫,这回大师姐是真的有点儿不开心了——从面色来看,大师姐感觉有小团体,玩不带她玩,喝东西也不叫她!
楼心月抬起头道:“你还有么,我们都想喝,反正你明天要下山买,给飞凫泡一杯。”
“有哦!可、是、我、没、有、零、花、钱……”沈鸢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机械式棒读。
“我给你。”
“嘿嘿!真拿楼心月你没办法呢!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泡!还有!青青,你把我的杯子还给我!”
钱青青赶忙将手里丑丑的杯子递了回去:“哦!给你!我也要一杯!”
沈鸢拿过杯子头也不回,踩着白露院里逐渐出现的月色,推开腰间缠着的薄雾,进了屋子。
有露水微冷,有晚风湿凉。
“知道啦,知道啦!”
“吱呀——”
篱笆院,院门一声轻响。
众人齐齐看去。
是有气无力的姜凝。
“你们都在啊,我好累啊……有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