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未冷,山门犹震。
“大胆!”
一声苍老的怒喝,骤然自天无宗山门深处滚滚而出。
那声音初时尚远,转瞬便已近在耳畔,声浪所过之处,九座黑峰之上的云雾齐齐崩散。
伴随着这一声怒喝而至的,是一道璀璨的箭矢。
箭矢通体灿金,长逾丈许,箭身之上缠绕着一缕缕细密的金色纹路,竟视那重重叠叠的护山大阵如无物。
箭矢自山门深处贯穿而出,撕裂长空,直取陈玄眉心。
箭未至,锋锐之意已临。
箭矢所过之处,罡风如刀,下方的黑石山门被压得簌簌作响。
陈玄立于虚空,望着那道来势汹汹的金箭,不惊不惧,反而哈哈一笑。
他身形一展,整个人竟是迎着那箭矢咆哮飞舞而上,右臂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朝着箭身抓去。
“轰!”
手掌与箭矢相触的刹那,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气浪自碰撞之处轰然炸开,直扑陈玄面颊。
气浪余势不减,越过他的身形,横扫其后!
咔嚓嚓!
陈玄身后数座山峰首当其冲,自山腰处齐齐断裂,万丈山体轰然倾塌,乱石穿空,烟尘蔽日,声浪滚过四野,惊起百里之外的飞鸟。
而陈玄,巍然不动。
那只金箭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箭尖距他眉心不过三寸,却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细细看去,他周身不知何时已附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火焰。
火焰贴着肌肤静静燃烧,方才那足以崩碎数座山峰的冲击之力,尽数被这一层大日真火挡在体外,连他一根发丝都未曾吹乱。
体外御火,以柔克刚。
这却是他方才临敌之际,将大日真火催至体外凝成的防御,竟硬生生接下了这穿阵一箭。
山门之内,一道身影应声而出。
来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身暗金劲装,手中挽着一张丈许长的金色大弓,弓身之上隐隐有雷光游走。
他甫一现身,目光先落在山门前那两半鹏躯之上,身躯猛地一震,随即缓缓抬眼,望向虚空中手握金箭的青衫青年,心头莫名一寒。
此人正是天无宗二长老,金弓尊者。
他自然认得那鹏躯。
大长老的金鹏法相,纵横海天十六派数百年,如今竟被人当场斩杀于自家山门之前!
杀了自家大长老的这个年轻人,瞧着年龄不过三十。
金弓尊者握弓的手紧了紧,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半步也不曾踏出山门之外。
他自己掂量得清楚。
论修为,他尚不及大长老。
方才他于山门深处含怒射出那一箭,已是他毕生箭道的巅峰之作,穿阵而出,尚且被此人生生接住。
若离了护山大阵的庇护,他在这年轻人面前,怕是连三箭都撑不过!
陈玄掂了掂掌中那支金箭,忽然大笑一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射我一箭,你也接我一箭!”
陈玄周身附着的大日真火骤然离体,如百川归海般朝着他左手汇聚而去。
金色烈焰翻卷凝聚,眨眼之间,竟于他掌中化作一张烈焰大弓,弓身火龙缠绕,弓弦赤红如烧。
陈玄右手一抬,将那支金箭搭上弦,缓缓拉满。
烈焰与金箭相融,箭身之上的金色纹路尽数亮起,更有道道紫色雷霆自他臂膀缠绕而上,盘踞箭尖,噼啪作响。
“去。”
崩!
弓弦响处,金箭离弦。
这一箭裹挟着大日真火与九霄雷霆,化作一道金紫交织的流光,轰然撞在天无宗的护山大阵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遮天黑幕剧烈震荡,九座黑峰之上的幽黑光柱齐齐明灭不定,山门内外数百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纷纷伏地。
然而,黑幕终究是黑幕。
金紫流光足足轰击了三息,大日真火焚,雷霆之力绞,那黑幕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却始终未曾真正破开。
三息之后,金箭力竭,铿的一声坠落在山阶之前,箭身之上灵光黯淡。
“哦?”
陈玄悬于半空,望着那裂痕缓缓弥合的黑幕,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这一箭,糅合了自身太清法力,,大日真火与雷霆之力,便是那大长老本命宝鼎当面,怕也要再添几道裂痕。
这护山大阵竟能硬生生受下,只裂而不破。
以九峰为基,以魔云为引,九柱勾连,生生不息。
这阵法,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山门之内,金弓尊者见他一箭无功,心神稍定,终于沉声开口。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我天无宗有何冤仇,为何攻我山门,杀我长老?”
陈玄闻言,哈哈一笑:“无冤无仇,随性而至。”
八个字,轻飘飘落下。
金弓尊者的面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
无冤无仇,随性而至。
此人杀了他天无宗大长老,屠了通道口数百弟子长老,堵在自家山门之前,竟只是随性而至?!
山门之内,此刻早已人头攒动。
闻讯赶来的天无宗弟子黑压压聚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有一道道光华自九峰各处飞落,七八名金丹长老先后现身,立于金弓尊者身侧,个个面色凝重,仰头望着山门外那道青衫身影。
人虽多,却无一人敢动。
方才被轰碎的几座山峰还横在那里,大长老的两半尸身还横在那里。
前车之鉴,血尚未干。
金弓尊者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惊怒,再度开口,声音里已带上几分色厉内荏的森然。
“阁下修为通玄,老夫佩服,但阁下莫要自误,我天无宗立宗千年,底蕴深厚,宗主与诸位太上长老皆有元婴之力,正在山门深处闭关!”
“待得诸位太上出世,阁下纵有通天之能,以金丹之躯,又能挡得住几人?”
“此刻退去,尚可全身而退。若执意相逼……”
“我不接这话。”
陈玄淡淡开口,将他打断。
他青衫一拂,竟就那么凌空盘膝坐了下来,坐于天无宗山门正上方的虚空之中,身后背着秋水剑,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山门之内的千军万马。
“今日我便守在这山门之前。你们宗主也好,太上长老也罢,谁想出来与我一战,我随时奉陪,若无人敢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我便守到天荒地老,这期间,尔等弟子长老,敢出山门一步者,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依我看,诸位与其在此与我多费口舌,不如趁着人多,一齐出来对我出手。六七个金丹齐上,胜算总要大些,是不是?”
此言一出,山门之内一片哗然。
有年轻弟子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身旁的师长死死按住。
金弓尊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听懂了。
此人言语之间,分明是激他们齐出,可偏偏……他说的又是实话。
金弓尊者缓缓侧目,看向左右的几位金丹长老。
几人对视,目光交错,各自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与挣扎之后的那一线决然。
良久,众人几乎同时,缓缓点头。
下一瞬!
嗡!
护山大阵的黑幕之上,骤然裂开六道缝隙。
六道身影挟着冲霄杀气,自山门之中暴掠而出,为首者正是金弓尊者,金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六位金丹,齐出!
“杀!”
陈玄长笑一声,衣袂飘舞间,身形已自虚空消失。
下一刹那,他已杀入六人丛中。
长空之上,一场大战轰然爆发。
金弓尊者箭出连珠,一支支金箭撕裂云层。
左侧灰袍老者祭出九柄白骨飞刀,刀刀锁喉。
右侧中年美妇袖中飞出万千赤线,结成天罗地网,更有一名黑面老者口喷毒砂,一名矮壮道人祭起一座翻天石印。
一名持着暗红色残旗的老人,摇动间煞气冲霄,隐隐有万鬼齐哭之声。
陈玄穿行于六人攻势之间,或剑或拳,忽而袖里乾坤收了漫天赤线,忽而雷霆战矛洞穿白骨刀阵,忽而大日真火焚尽毒砂,身法之快,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砰!砰!砰!
数十招碰撞之后,那灰袍老者胸口中了一拳,护体灵光碎裂,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轰回山门之内。
紧接着,祭印道人石印被一剑斩飞,赤线美妇天罗地网被袖里乾坤整个吞去,黑面老者更是被一记雷矛擦着肩头轰落云端。四道身影接二连三倒飞回大阵之中,砸得山门之内惊呼四起。
长天之上,只剩金弓尊者与那名手持暗红残旗的老人,兀自咬牙支撑,独抗陈玄如潮的攻势。
而陈玄,越打越猛。
他一身青衫猎猎,拳出如雷,剑落如电,肉身之力与浩瀚法力交相叠加,竟将两尊成名数百年的金丹长老压得节节败退。
山门之内,无数弟子仰头看着这一幕,一颗心随着那两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七上八下,手心尽数被冷汗浸透。
终于……
金弓尊者觑得一个空档,牙关紧咬,周身法力尽数灌注一箭,金光暴射而出。
“着!”
这一箭,已是搏命。
陈玄眸光一亮。
等的,就是这一箭。
他身形骤然向前一扑,不退反进,堪堪贴着那道金光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他身后虚空猛然暗了下来——
诸天星辰图,展!
夜幕横铺百里,亿万大星于虚无中亮起,星光如瀑。
陈玄探手入图,五指一抓,竟生生自那诸天星辰之间,抓出了一轮煌煌大日!
大日一出,万星失色。
“镇。”
陈玄托日而下,轰然砸落。
金弓尊者与残旗老人齐齐色变,金弓横挡,残旗狂卷,煞气鬼哭之声冲霄而起!然而大日压顶,势如苍天倾覆,金光崩碎,旗面倒卷,两尊金丹长老闷哼一声,被那一轮大日轰得倒飞而出,撞破大阵裂缝,跌回山门之内。
大日余势不减。
轰隆隆!
煌煌金焰狠狠撞在护山大阵的黑幕之上。九道光柱剧烈明灭,黑幕之上裂痕疯狂蔓延,咔嚓之声不绝于耳,几处阵脚的金色符文当场炸碎,整片黑幕肉眼可见地暗淡了几分。
大阵虽未破,裂痕已如蛛网,遍布半边天幕。
陈玄眸中精光一闪,青衫鼓荡,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便欲趁势杀入阵中。
便在此时。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骤然自山门最深处响起。
那叹息声不重,甚至有些轻,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识海之中。
叹息落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可怕威压自山门深处升腾而起,如无形的天穹轰然倾落,遍压全场。
山门之内,数千天无宗弟子齐齐跪伏于地。
陈玄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
威压临身,他只觉周身虚空刹那间沉重了百倍。
他悬于大阵裂痕之前,缓缓皱起了眉头。
这等威压,绝非金丹所能有。
“元婴么……”
陈玄立在原地,周身大日真火无声燃起,一寸寸抵住那倾落的威压。
他抬眼望向山门深处……
浓重的魔云之下,九座黑峰环伺的最中央,那座直插云霄的黝黑主山之巅,一点昏黄的灯火,正自黑暗中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