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走两步到惊培跟前,略显疲惫的脸颊,嘴巴一张一合间,沙哑的声音从喉咙中蹦出:“小培!你们跑哪去了!”
关怀中带着些许责备,就如《杜鹃山》里的雷刚,苦候许久终于见人归,面上乍然一喜,转瞬沉下脸色,高声诘问里,藏着放不下的牵挂。
《杜鹃山》是1974年由京剧样板戏改编拍摄的电影,主要讲述了草莽出身的自卫军队长雷刚拉起农民武装,屡遭挫败,党代表柯湘前来改造这支队伍,肃清内奸,最终将队伍带上革命道路的故事。
“你知不知道大伙儿找你们找了一整晚!”
还不得惊培回答,王川炮语连珠的诘问倾泻而出。
“找...找我们?”
此时该轮到惊培懵圈了,自己等人不过是出去一趟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嘛,更何况又不是三岁小孩,几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看着惊培一脸不解的模样,王川眼神瞅了瞅门外,落在最后的李念一见状用脚轻轻一划拉,将门给关上,瞬间走廊里的嘈杂便清净了许多。
“昨晚...昨晚!医院保卫科的干事看见你跟一女的在斗法!”
王川的声音压的极低,“接到他的消息,我生怕你们出什么意外,等带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值班的护士说一整晚都没见你们人,我这才知道出事了!”
原来是这样...
了解到事情始末的惊培顿时恍然大悟,朝王川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就连一向对大陆公安没啥好感的李念一,此刻也领了对方的情。
不为别的,就为王川在这苦熬了一夜,就说明这人值得一交。
经此一事后,惊培便被王川勒令,好好呆在医院养病,临走时还将值班的小护士拉到一旁,好好“贿赂”了一番,目的无它,只为盯紧惊培这小子。
就在惊培等人在医院苦熬时,长沙城的另一端...
一名年轻小伙骑着自行车停在灰砖红瓦的院墙旁,支好车架,推开生锈的铁艺大门。入眼是一幢饱经岁月侵蚀的两层小楼,墙皮大块剥落,裸露出底下青黑的砖坯。
二楼几扇木窗的玻璃早已碎尽,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双双空洞的眼,静静凝视着沉沉黑夜。
初春寒风卷过来,刮得他脸颊冻得通红。男子搓了搓手,轻车熟路走向一楼唯一亮着灯光的那扇窗。
推开门,便看见一名红衣女子坐在火炉边,砂锅里炖着老腊肉红豆,是滇南独有的吃法。
“昨晚的事是你们做的?”
男子挪过一把椅子,还没落座,便开门见山发问。
“是。”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将一只瓷碗推到他面前。见他依旧心神不宁,便解释道:“我只吩咐白老给他们制造些麻烦,本无意伤人。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我问过白老,他老人家也说不清状况……”
女子口中的白老,便是外号“鬼使神差”的白词砚。
“你也清楚,凭白老的本事,根本伤不到惊培他们几个。”
诚然,白词砚名号在小圈子里传得响亮,可放眼整个中华道门,终究只是旁门左道,哪里比得上名门正派的掌教大弟子。
至少在这名男子眼里,便是如此。
“那……”
男子还想追问,女子却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腊肉,放进他碗里。
“我不吃这个。”
男子摇了摇头。他自小在香港长大,对这类烟熏腊肉向来敬而远之。
“尝尝吧,是左首亲手炖的。”
女子又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左……左首?左首来了?”
男子猛地一怔,紧跟着“噌”地站起身,脑袋下意识左右张望。
“小军!别来无恙啊!”
浑厚沉缓的声音从后屋传来,声调不高,却如闷鼓擂响,直透人心。
“左首!”
小军又惊又喜,转过身。只见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缓步从里屋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厚,面容坚毅,两鬓染着灰白,额间几道深纹刀刻一般。一身黑色对襟厚布长衫,行止自带威严;只是左臂无力垂落,绷带层层缠绕,布面上还沁着几缕暗红血丝。
“左首,听闻您受了伤……”
“不碍事,不碍事!”
见小军欲言又止,这位代号左首、本名温左的中年男子出声宽慰。
“坐。”
温左指了指椅子,示意小军落座,转头吩咐红衣女子:“雪里红,再去拿一副碗筷来。”
这名红衣女子,便是前日现身医院的雪里红;而问话的男子小军,正是他们安插在李念一身边的内应。
小军素来沉不住气,雪里红刚转身,他便抬手指向温左负伤的手臂,急声问道:“左首,究竟是什么人,能将您伤成这样?”
听见这句发问,温左原本平和的神色微微一滞,抬手从窗台上拿起那半瓶没喝完的散酒。
三人各斟一盅,指尖轻叩酒盏,沉默良久,温左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缓步走向窗前,推开那扇破窗,夜风一下子便灌了进来。
衣襟摇摆,炉中的火焰忽明忽暗...
思绪一下子便回到了正月初十。
滇南,大缅山。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
温左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从哀牢金井的旧址走出来。
山里湿冷,石阶上覆着薄露,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山。
金井下面刚有异样,久候的土脉似乎是动了一下,昔日哀牢国的那个传说谜题就要解开,按理说他应该留下来守着,奈何长沙那边传来了急讯。
“惊培一行欲往罗布泊,速归!”
短短的一行电文,却让他心头一震,时机来了!
不敢停歇,匆匆收拾行装,刚来到山口,他就停住了。
前面空无一人,但雾里却有声音。
不像是风,不像是鸟,倒像是有人...在浅浅的低笑。
温左的手已经摸向了背包,指尖一沉,雾气里传来衣服摩挲树枝的声响,很轻,很慢,就像一条蛇,贴着地面朝自己游了过来。
“谁!”
警觉间,温左的嗓子眼里蹦出一声沉闷的喝问。
抬起头,朦胧的雾气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