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青很快便发现,珠子为了对抗她的玄姹之心,抽取孟川生机的速度也明显减缓了。
原本那条源源不断流入珠子的翠绿丝线,此刻已细得几乎看不清,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她不敢停下。
指诀翻飞,体内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玄姹之心中。
玄姹之心的冰蓝光华在她的持续灌注下越来越盛,无数幽蓝冰丝与枯黄腐朽之力在半空中激烈纠缠,每一息都有数十道冰丝被腐朽之力侵蚀断裂,又有数十道冰丝重新凝聚接上。
她的面色一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已是她第二次强行催动玄姹之心,消耗远比第一次更加剧烈。
此刻全力对抗这枚诡异的珠子,丹田中的灵力储备正以极快的速度下降。
小半个时辰在无声的对抗中缓缓流逝。
柳青的面色已白得毫无血色,每一次指诀变换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
但她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肯停下。
她怕一旦停手,这枚诡异的东西便会将孟川体内的生机抽干。
她知道被抽干生机意味着什么。
方才珠子只是抽走了一缕,孟川便在昏迷中痛呼出声。
若是全部抽走,他会死。
她绝不能让孟川死。
就在柳青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孟川发出一声带着些许痛苦的低哼。
那声音极轻,在寂静的深坑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的双眼几乎是随着哼声同时猛然睁开。
没有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与涣散,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便已凝聚如针,带着一种久经生死、刻入骨髓的警觉。他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已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右掌下意识唤出春霖剑,左臂微屈护在胸前,丹田中的混元之力在经脉中急速奔涌,牵动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让他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些反应都是在睁开眼之前便已完成的,是他从散修到元婴、从西北边陲到中州京都这一路上,用无数次生死一线磨出来的本能。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受伤时没有人守在身旁,醒来时没有人可以依靠,每一场战斗的终局都可能是他的埋骨之地。
这份深入骨髓的警觉,便是他活到今天的依仗。
柳青看到孟川醒转,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猛然亮起,面上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喜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气力都已耗尽。
就在她心神松懈的这一刹那,被她强行催动了大半个时辰的玄姹之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冰蓝光华猛然一黯,化作一道流光倒飞回她的眉心。
她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随之被彻底抽空,整个人如同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她的后脑重重磕在坑底一片碎裂的岩层上,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硬是咬着牙没有闭眼,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在孟川身上,仿佛只要她还在看着他,他便不会消失。
孟川在醒转后的数息间便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以神识内视了一番自身的伤势。
不朽真芽在他昏迷期间已将体内破碎的骨骼与经脉修复了大半,剩下的伤势虽仍不轻,但已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然而丹田中那片翠绿光华比昏迷前黯淡了不止一半,他体内的生机在昏迷时被那枚枯黄珠子抽走了大半。
若不是柳青拼命护持,加之他体内生机浩瀚,换作寻常修士怕是早已被吸成人干。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柳青,她面色惨白,浑身灵力枯竭。
再扫过悬在半空中那枚仍在不紧不慢旋转的枯黄宝珠,它内部的翠绿光点比之前亮了些许,正贪婪地将几缕孟川体内的生机吸入珠内。
只一眼,孟川便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推演出了大概,这珠子趁他昏迷时抽取他的生机,而柳青为了护他,不惜耗尽灵力与这珠子对抗了不知多久。
他面色一沉,心念骤动。
丹田中那枚翠绿色的不朽真芽猛然一颤,不再向外释放生机,反而如同鲸吞般将散布在四肢百骸中的所有生机之力尽数吸纳回来。
那些原本在体表流转的翠绿光华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带着他周身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也被彻底收敛。
既然这珠子要吸他的生机,那他便将生机全部锁死,看它还拿什么来吸。
果然,那枚枯黄宝珠在失去吸取目标后猛然一滞,原本急速旋转的珠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枯黄光华都跟着黯淡了几分。
孟川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净煞血焰从体内轰然涌出,纯白火焰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同时瞬影发动,身形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瞬已硬生生挤开宝珠周遭那层诡异的能量场,右手五指虚张,一把朝宝珠抓去。
眼看指尖就要触及珠身,那宝珠却如同早有感应般猛然一亮。
整个珠身在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数十丈外,仍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旋转姿态,像是在无声地嘲弄他的徒劳。
孟川眉头一皱,正要催动瞬影继续追击,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极细极淡的透明轨迹,那是一道空间之弦,正无声无息地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路朝下方掠过。
而它即将经过的位置,恰好就是柳青瘫软在地的那片区域。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选择,瞬影猛然发动,身形在虚空中消失。
他抢在那道空间之弦掠过之前,一把抄起柳青,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背,脚下一点便飘出数丈。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同一瞬间,那道空间之弦无声地划过方才柳青瘫软的位置,将她身下那片岩层整整齐齐地削去了一层,断口平滑如镜。
孟川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断口,又极快地扫了一眼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很轻,在坑底寂静的空气中却格外清晰,那不是疲惫的叹息,而是某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他方才若是迟疑上哪怕一息,此刻怀中抱着的便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连伤口都看不到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他托着柳青膝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