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盘膝坐在那块被他后背暖了不知多久的巨石旁,双目紧闭,脸色仍留着道蚀侵蚀后的苍白。
就在片刻之前,他体内的妖丹表面已被法则碎片侵蚀出了数条的暗紫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四肢百骸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连调动妖元都变得极为困难。
他咬紧牙关,运转法门到极致,妖元在经脉中奔涌流转,一层接一层地裹上妖丹表面,将那些暗紫色的道蚀纹路死死压制在妖丹外层。
不知过了多久,妖丹上的异色纹路终于停止了扩张,虽然仍在极缓慢地加深,但至少暂时不再侵蚀他的本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周遭数百丈内,一片寂静。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寻孟川与柳青的身影,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那对男女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冰晶,极细微、极繁密的冰晶,正静静地悬浮在他周遭数百丈的虚空中,如同一张无声的守护之网。
那些冰晶呈规则的六角状,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灰暗天穹的映衬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幽蓝碎光。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冰晶的作用,也明白了柳青在离开前替他布下这层防护的用意。
他扶着巨石缓缓站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但至少已能自主行动。
他眼神不断打量着四周的冰晶,防止被突如其来的空间之弦偷袭。
深坑边缘,柳青独自一人守着那道躺在坑底的身影。
孟川仍昏迷着,胸腔的起伏比方才平稳了些许,但那张被血污覆盖了大半的面孔仍旧苍白如纸。
碎裂的肋骨在他体内被不朽真芽的生机强行归位,每一次骨骼重新接续的细微震颤都让他的眉头极轻地蹙起,又缓缓舒开。
柳青盘膝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却始终是攥紧的。
她以玄姹之心在周遭数百丈内布下了密密麻麻的冰晶。
那些极细微的冰晶在虚空中悠悠飘舞,在灰暗的天穹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幽蓝碎光,如同一道无声的警戒网。
每隔片刻,便有某处的冰晶忽然消失了一小片,那是空间之弦无声掠过的痕迹。
柳青便在这时抬起眼,迅速扫过那片区域,确认冰晶消失的轨迹不会经过坑底,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孟川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转而盯着坑沿上一块被震裂的岩石,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数上面的裂纹。
又隔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按在孟川的颈侧。
那脉动仍在,比方才又稳了几分,却依旧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从她指腹下滑走。
她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上,指节拧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死?
是的,怕他死。
她花了整整一息来确认这个答案,然后又在心底将它反复拆解。
是因为他死了,她识海中的禁制便无人能解?
还是因为某些别的什么?
她不敢继续往深了想。
有些东西,不想便不会承认,不承认便不会成真。
她只需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手还是温的,他的脉搏还在跳,他的眼睛还闭着,但只要不死便还会睁开。
就在她又一次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确认他的脉搏时,她的指尖忽然停在了离他颈侧不到一寸的半空中。
他的丹田处愈发亮了。
起初她便感觉孟川的身体似乎涌现一股绿意,当时还不太显眼,她只当是寻常木系灵力外涌的表现。
如今那一抹翠绿光芒亮的晃眼,正从他小腹正中的位置透出,穿透了破碎的衣袍与凝固的血痂,在昏暗的坑底投下了一圈温润的光晕。
那绿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丹田处朝四面八方扩散,胸口,双肩,腰腹,四肢。
如同有一条翠绿色的溪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整个人都被这层绿芒包裹其中,如同一颗正在缓缓搏动的翡翠心脏。
柳青的手悬在半空中,完全忘了收回。
她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是没有见过修士疗伤,以灵力催愈伤口,以丹药修补经脉,以秘法续骨生肌,这些都是元婴修士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但眼前这绿芒不是任何一种。
它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生机,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滴血液、从每一寸血肉中自然涌出的草木本源。
一个元婴修士,怎么可能拥有这般磅礴的生机?
她曾在圣教的藏经阁中翻阅过一卷关于外界化神修士的古籍,那上面记载过一位化神初期老怪在突破失败后凭借体内生机强行续命的旧事。
但那也只是将他从濒死拉回,并没有这般浩荡的生命之力。
而眼前这个仍昏迷着的男人,他的身体里像是藏了一座活着的森林,像是有无数灵草同时在他体内生根发芽,源源不断地吞吐着生命的气息。
绿光覆盖之处,那些深可见骨的剑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裂开的皮肉从边缘开始重新合拢,坏死的血痂被新生的皮肤从内侧缓缓顶开,无声脱落,露出下方白皙而完整的新皮。
断裂的血管重新接续,断裂的筋腱重新编织,连那些被震碎的骨茬也在绿芒的包裹下重新排列、融合、凝固。
他的身体像是一尊被击碎的瓷器,此刻正被某种无形的手以极致的耐心与温柔一片片拾起,一片片粘合,一片片恢复成它原本该有的模样。
柳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那原本布满血污的胸口逐渐平整光滑,看着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的巨大剑痕从深可见骨缓缓收窄成一条细线,又从细线变成一道淡粉色的浅痕,最终连那道浅痕也在绿芒的浸润下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