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体检事件结束,出国前的准备事项依旧像雪花片一样多。
其中一项是去外事部门指定的地点,领取一笔“制装费”120元人民币。
工作人员递过钱时还给了她一本薄薄的《出国人员须知》,里面用严肃的字体印着对行头的要求。
晚上木家小院一家人都凑在灯下看那本小册子,还有桌上那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
真是新奇的体验。
“深色正装至少两套(女式西装套裙)……”木建国念着,眉头皱起,“西装套裙?那得多少钱一套?”
“白衬衫三件,这个好办。”王晓娟捏着笔头算计着说。
“黑色皮鞋一双要低跟的,不然容易摔着。”
木齐章指着另一行字:“行叭,反正这里写着‘着装应朴素大方,不追求时髦,体现中国青年良好精神风貌’。”
“一百二十块听着倒是不老少。”
木大柱抽着旱烟有些疑惑,在他的观念里正装都是天价,“可要置办这么多行头,还得是‘正装’怕是不太够吧?
我听说百货大楼里一套好点的女式西装就得大几十块。”
气氛有些沉默。
一百二十块是很大一笔钱,几乎相当于木建国和王晓娟以前在厂里三四个月的工资总和。
可要按照这“规定”置办齐确实紧巴巴。
王晓娟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出国花钱的地方多。到了那边听说东西贵得很……”
“手册上说了,”
木齐章不急不缓翻到后面一页,“这120元是按官方汇率折算的,相当于大约80美元。是给我们置办行头和在抵达初期适应使用的。”
“80美元?”
木建军也咂舌,“那边一个月生活费得多少美元?”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们对“美元”和“美国生活”的概念,仅限于电影里模糊的高楼大厦和偶尔听到令人咋舌的物价传闻。
木齐章不可知否,毕竟在现代普通家庭要出国学习也不是件容易得事情。
手里摆个百来万没有一些家底根本不敢在国外消费,毕竟是真的有些贵。
更何况是现在。
“二丫,”
王翠花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
“这钱要是不够,家里再给你凑点?你出国是大事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瞧不起。”
被人瞧不起容易受欺负。
“妈,不用。”
木齐章含笑摇头,“手册要求‘朴素大方’不是要我们攀比。衣服够穿得体就行我有打算。”
木建国:“你有什么打算?”
木齐章合上手册看着家人:“这120块拿出100块来置办行装。
尽量挑实惠耐穿的不追求牌子那价格不会特别贵。
西装套裙买一套深蓝的一套藏青的轮着穿。
白衬衫买两件新的我自己还有一件半新的洗洗干净也能穿。
皮鞋买一双舒服的黑皮鞋要能走路。
这些应该够了。”
“那剩下20块呢?”
“剩下20块换成美元带着应急。至于到了那边的生活费……”
木齐章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关切的脸,说出了她盘算已久的想法:“我打算半工半读。”
这也是大部分穷人家的孩子会做的事情。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半工……半工半读?”王翠花没听懂,“啥意思?”
“就是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自己赚生活费。”木齐章耐心解释。
“打工?”
木大柱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你一个留学生,跑去给外国人打工那像什么话!不行!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你受那个罪!”
既然出去了就要好好学,不然在国内工作不比在国外来的舒适吗?
“爹,半工半读是大部分学生的常态,不会耽误学习也不是受罪。”
木齐章一眼就看出了木大柱的想法,“很多出国的学生都打工能锻炼人也能更快适应那边的生活,还能赚点钱减轻家里负担。”
“那能打什么工?”
木建国也急了这出去学习还要自己打工这么苦么,“二丫你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干苦力的。家里现在有铺子生意还行,每个月给你寄点紧着点花总能对付,你别想着打工。”
“对!”王晓娟这次也坚决站在丈夫这边,
“二丫你听哥嫂的。
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两个铺子呢每个月都有进项。
紧一紧给你寄生活费没问题,你可不能去打工,听说那边乱得很你再让人欺负了……”
“哥嫂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木齐章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不想什么都靠家里。
出国留学是国家给的机会,但生活得我自己负责。
打工不丢人,靠自己的劳动挣钱走到哪儿都腰杆硬。
而且,”
她微微笑了笑,“我想多看看多体验,光在学校里读书到底是阅历不够。
打工也是一种学习能接触不同的人看到更真实的社会。
以前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就是半工半读出去的,回来跟我们说那段经历比书本上学到的还宝贵。”
“那能一样吗?”
木大柱重重磕了下烟袋锅,“你是姑娘家,本来就一个人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还要去打工……万一出点事家里够都够不着!
陈星怎么说,也能同意?”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星这时抬起头看向木齐章。
他眉头微微锁着显然也不赞同,但他没像木家人那样直接反对。
“我也不同意,太累。
你学业压力本来就大再打工身体吃不消。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那边也能凑点。”
“陈星,”
木齐章转向他目光坦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条路我想这么走。
累是肯定的但我撑得住。
体检的难关都过了听力口语的短板也补上了,我不怕累。
而且这不只是钱的问题。”
她看向全家人认真解释:
“咱们家从老家到京城从一间铺子到两间从被人瞧不起到现在慢慢立住脚,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等靠山,是靠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生存哪一样是容易的?”
“现在我要出去了会是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机会,当然也有更难的路。
我不想只当一个伸手要钱的留学生。
我想像咱们家以前一样靠自己的本事,在那边也站稳学扎实。
打工挣的钱也许不多但那是我的底气。
以后我回来,带回来的不光是文凭还有实实在在的经历和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些更坚定:
“家里的钱留着把铺子经营好,把小丫和宝儿培养好。
你们好了我在外面才安心。
汇款的事不要再提了。
这120块制装费我精打细算。
到了那边我会先看看情况找个合适的工打。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也会以学业为重。”
一番话说完屋里久久没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