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次都笑眯眯的回答:
“快了快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去广场上支锅了。
玉姐把最后一批试制的虾出锅,装了两个大盘子,
一盘麻辣,一盘蒜蓉,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坐在小凳子上。
李南也坐下来,孙明波从外面搬了两瓶啤酒进来,用瓶盖起子开了,递过去。
李南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他从国庆节前就开始忙这件事,联系华融那边的供货商,
协调电视台的广告时段,跟城管局对接广场的场地使用,
跟公安局沟通现场的安保方案,跟卫生局确认食品安全的监管流程。
每一样都琐碎,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玉姐吃着虾,喝着啤酒,忽然问了一句:
“李县长,青龙村那个虾,真的能比这个好?”
李南放下啤酒瓶,看着盘子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壳。
“现在这个虾,是华融那边的,养殖户多,量大,但品质参差不齐。
青龙村的虾,是周明盯着养的,
水质、饲料、管理都按标准来,只会比华融那边的好。”
玉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信李南。李南说行,那一定行。
从玉姐餐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老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那家五金店还亮着灯,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
回去的路上孙明波问:
“县长,下周那个活动,市里会有记者来吗?”
李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请了,德市电视台的,还有晚报的。省里的没请,等明年规模大了再说。”
孙明波“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午六点,人民广场的人已经站满了。
太阳还没落山,余晖把广场上的方砖照得金灿灿的,
一排排红色帐篷从路口一直搭到花坛边上,绵延几十米。
帐篷下面是灶台、油锅、案板、不锈钢大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和香气搅在一起,被秋风吹得满广场都是。
有人从城东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过来,有人从城南坐公交和中巴车过来,
还有下了班直接步行来的,人还没到就伸着脖子往帐篷那边看。
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场面颇为壮观。
玉姐站在中间那口锅前面,围裙系得紧紧的,
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厨师帽,脸上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手里的锅铲比她平时用的那把大了一号,握着不太顺手,但翻了几下就习惯了。
钱江来的两位老板各占一口锅,一个胖些,一个瘦些,围裙上印着自家排挡的店名。
锅里的油温已经上来了,他们把处理好的小龙虾倒进去,
“哗”的一声,油花四溅,热浪扑在脸上,
两个人都眯了眯眼睛,手里的锅铲翻得又快又稳。
华融来的两位老板站在旁边两口锅前,做的是口味虾。
做法跟油焖虾不一样,汤汁更多,辣味更重,紫苏是灵魂。
他们把切碎的紫苏撒进锅里,那股子特殊的香气一下子被热油激了出来,飘散开去。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端着自家带来的碗筷,有的空着手,什么都不带。
几个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了一声,
缩了缩脖子,老实了几秒,又钻进去了。
广场东北角临时搭了一个小台子,不高,半米,铺着红地毯,立着一支话筒。
话筒试过音了,“喂喂”了两声,音箱里传出闷闷的回响。
李南走上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站在话筒前,
先看了一眼台下的那些面孔——黑压压的,
一张挨着一张,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
但眼睛里都带着一样的东西,好奇和期待。
他的话不长,没有稿子,说了不到两分钟。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们在这里举办这个活动,
没什么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大家,咱们汉川也有小龙虾了。
青龙村那边养了五十亩,再过一个月就能上市。
今天请各位来尝尝,看看咱们汉川人做小龙虾的手艺,到底行不行。”
他顿了顿,
“这次活动从今天开始,持续到本周日。
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这里都有虾吃,不要钱。
大家吃好喝好,别浪费就行。”
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开会时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实实在在的掌声。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好”,有人跟着喊,喊声混在掌声里,在广场上空荡来荡去。
李南在掌声中下了台,没有往人群里走,
退到帐篷后面的临时工作区,那里有城管、公安、卫生几个部门的人在现场盯着。
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挤在最前面,镜头从台上的李南摇到台下的锅灶,
又从锅灶摇到排队的人群。摄像师是个年轻小伙,扛着机器挤出一身汗。
德市电视台的记者站在稍远的地方,架了一台更大的摄像机,
镜头推拉摇移,拍了大全景,又拍了特写。
主播是个女的,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话筒,
站在帐篷旁边,对着镜头说了一长串,说的是:
“这里是汉川县人民广场,首届小龙虾盛宴正在火热进行中,现场人山人海,气氛热烈。”
县公安局在现场布置了一排警力,穿着制服站在广场四周,
没有扎堆,分散着,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县城管局的人在维护现场的卫生,安排了几个人来回巡逻,提醒不要乱扔垃圾。
县卫生监督所的人也不时在各个帐篷检查。
人多但不乱,队排得长但没有人插队,
有人端着碗蹲在花坛边上吃,有人站着吃,有人边走边吃。
玉姐的麻辣小龙虾是第一锅出锅的。锅盖揭开,白茫茫的蒸气往上冲,
红亮亮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花椒和辣椒的香味猛地散开。
排队的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挤了半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