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民想了想,
“你穿那件藏青色的旗袍,上次省里开大会你穿的那件,大方得体。
我穿深色的西装,不打领带,系扣子就行。
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不惯花里胡哨的。”
钟琳点了一下头,
“那给张老带什么礼物?张薇薇送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空手去。”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凉透了,他没喝。
“老爷子什么都不缺,送贵重的反而俗了。
我想了几天,你记得咱家那本《临海县志》吗?
也是有些年头的,你爸留下来的。”
钟琳愣了一下,
“那个啊?你不是说要留着做念想吗?”
苏建民说“是,留着是念想,送给张老也是念想,老爷子会喜欢的”。
钟琳想了想,
“行。那我再准备几样临海的土特产,腊肉、香肠、笋干,都是自家做的。
上次荃儿带去那些,张老不是挺爱吃的吗?”
苏建民点了点头,
“再给他们两个包个红包,不要多,是个心意。
荃儿嫁过去,咱们不是卖女儿,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钟琳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荃儿第一次跟我们说李南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苏建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多。
“记得,脸红了。你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说没有,脸更红了。”
钟琳转过身看着他,
“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嫁到京城去,还是那样的人家。”
苏建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不是嫁到京城去,是嫁给她喜欢的人。
那个人正好是张家的孙子,不是因为他姓张,是因为他是李南。”
钟琳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苏建民没有动,伸手握住她的手。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翌日中午,汉川县公安局集资房的大院里张灯结彩。
门洞上方的雨棚挂着红气球,单元门口贴着一副大红喜联,
上联“百年恩爱双心结”,下联“万里姻缘一线牵”,横批“天作之合”。
楼前的几棵树上挂了彩带,风吹过来,彩带噗噜噗噜地响。
宁伟没有父母,没有兄弟,这桩婚事是局里帮着张罗的。
尚凌强让人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从县交警队借了几盆铁树摆在楼道口,
绿生生的,看着就精神。宁伟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
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理过了,比国庆前又短了些,青茬茬地贴着头皮,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
他站在婚车旁边,手捧一束红玫瑰,花束不大,但包得精致。
周正和元亚军站在他两侧,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
周正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元亚军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在白衬衫的衬托下显得更黑了,
但笑得比谁都开心,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跟宁伟那张绷着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敏住在城关镇卫生系统家属院,五层红砖楼的二层,
楼梯口已经铺好了红纸,从单元门口一直铺到楼梯拐角。
宁伟敲门的时候,门里面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堵门的是刘敏的表妹和几个同事,在门后面喊“红包呢”“诚意够不够”。
宁伟紧张,手都在发抖,元亚军替他喊“有有有”,
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
塞了七八个,门开了。
刘敏坐在卧室的床上,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眼睛是红的,刚才哭过,哭完又补了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宁伟走进去,看见她,站在床边,手里的花忘了递过去。
周正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把花递过去,说了一句:
“老婆,我来接你了。”
刘敏接住花,眼泪又掉下来了,旁边的人喊“别哭别哭”,
她也喊“我没哭”,眼泪却止不住。
宁伟伸出手,把她从床上接过来。
刘敏的脚踩到地上的红纸上,站稳了,抬头看了宁伟一眼。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下,周围的人都没出声。
后来有人喊“走喽”,一屋子的人涌出门去。
婚车是三辆黑色轿车,头车是尚凌强借来的奥迪,后面两辆是局里的桑塔纳。
宁伟和刘敏坐在后排,宁伟的手一直握着刘敏的手,
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刘敏被他握疼了,没抽,侧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
婚房在公安局集资房的三楼,也是五层楼,九十多个平方。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喜糖,冰箱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
卧室的床单是大红色的,枕头上绣着鸳鸯。
刘敏从婚车里出来,被宁伟抱上了三楼。
她在宁伟怀里轻得很,宁伟抱着她上楼,
步子又快又稳,一步两级台阶,到了门口才停下来。
刘敏从他怀里跳下来,脸红着说了句“你慢点”,宁伟没应,掏出钥匙开了门。
正午十二点,婚宴在假日酒店二楼宴会大厅开席。
大厅不大,摆了二十来桌。刘敏家里亲戚多,
她爸是卫生系统退二线的干部,她妈是一名家庭主妇。
亲戚、同事、朋友,凑了十八九桌。
宁伟那边寒碜得没法比,两桌人。
一桌是特警队的同事,穿着便装,没穿制服,
但往那一坐,腰板都是直的,一看就是干这一行的。
另一桌是局领导加上两个伴郎,然后是李南和苏荃儿。
尚凌强坐在那桌的主位,旁边是副局长周正——不对,
周正今天不是副局长,是伴郎,他在酒席上敬酒的时候跟人解释了好几遍,
“今天我站岗,副局长局长的身份放一放。”
大家都笑了,尚凌强也跟着笑了。
元亚军坐在周正旁边,西装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不是尺码买小了,
是他这两个月在焦桥镇壮了不少,胳膊粗了,肩膀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