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勐烈。
寅时未到,豆大的雨点已经噼头盖脸砸下来,顷刻间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废弃村落里那几间破屋根本挡不住雨,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在地上积起一个个水洼。
“将军,这雨太大了!”赵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几乎被风雨声淹没,“山路会变成泥潭,马匹根本走不了!”
赵朔站在屋檐下,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雨势之大,五丈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这样的天气强行军,无异于自杀。
但他没有选择。
“所有人,用布条绑住鞋底,增加摩擦力。”赵朔转身下令,“马匹全部留在村里,轻装简从。每个人只带武器、干粮和水囊。其余辎重……全部放弃。”
“将军,那些陨铁箭——”
“也放弃。”赵朔打断墨翟,“现在保命要紧。只要人到了舟城,武器可以再造。”
队伍在暴雨中重新整装。三十七人——原本五十人的精锐骑兵,如今只剩这些——用布条、藤蔓、甚至撕碎的衣物缠绕在鞋底和脚踝上。沉重的盔甲被卸下,只留胸甲和护臂。长矛太长不利于山地行军,大部分换成短刀和弩机。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命令。赵朔第一个冲进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南方向前进。
山路果然变成了泥潭。有些路段完全被雨水冲毁,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有些地方的土石松软,每一步都要试探,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山坡。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两个士兵失足滚落,虽然被同伴拉住,但都受了伤。
“将军,这样不行!”墨翟拄着一根树枝,浑身泥浆,喘息道,“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都到不了舟城。”
赵朔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厚重得像是要塌下来,闪电在云层间穿梭,照亮了雨中模糊的山岭。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
“你们听。”他忽然说。
众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在风雨的间隙,确实有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大地在震动,又像是有什么巨兽在远方咆孝。
“是潮声。”老猎户脸色变了,“这么大的潮声……只有月圆大潮加上暴雨才会这样。将军,海面现在恐怕已经掀起十丈高的巨浪了!”
十丈巨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舟城外的海域此刻是死亡禁区,任何船只出海都会被撕碎。也意味着……海底古城的入口,此刻的水流会狂暴到难以想象。
“加速。”赵朔咬紧牙关,“必须在午时前赶到。否则今晚的下潜计划——”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赶不上,徐璎他们要么冒险在风暴中下潜,要么错过窗口期。而错过窗口期,就等于把海底古城拱手让给随时可能到来的瀛洲舰队。
队伍再次前进,这次几乎是连滚带爬。雨水混合着汗水、泥浆,每个人都成了泥人。伤病员的状况在恶化,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天气、与命运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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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舟城。
暴雨同样席卷了这座海边要塞。海浪拍打着悬崖,溅起的水花甚至能飞到百丈高的了望塔上。整个舟城都在风雨中颤抖,木制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下工坊里,徐璎却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手臂上的刺青此刻烫得惊人,那些深蓝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活了过来。更诡异的是,当她靠近那套潜海设备时,铜盔表面竟然浮现出同样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幽蓝的光。
“这是……”端木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材质共鸣?难道陨铁和徐姑娘身上的刺青,是同一种东西?”
范蠡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铜盔表面。那些纹路微微发热,触感像是有生命在搏动。“不是同一种东西,而是……同源。徐姑娘,你们徐国的先祖,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
徐璎闭上眼睛,回忆祖母临终前的话:“璎儿,我们徐人不是普通的人类。三千年前,天星坠海,我们的先祖是第一批接触‘星髓’的人。他们用星髓改造了自己的血脉,所以后代子孙身上会有这样的印记。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星髓?”范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是陨铁?还是雷石?”
“我不知道。”徐璎摇头,“祖母没说清楚。她只说,星髓有灵,会选择宿主。被选中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呼唤,也能……控制它的力量。”
控制。这个词让工坊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所以古籍记载需要活祭,不是因为仪式本身,而是因为……”端木敬声音发颤,“需要有人成为‘宿主’,用自己的生命去控制雷石?”
徐璎沉默了。她其实早有猜测,只是不敢承认。避火阵需要活祭,雷石需要宿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真相:那些天外来的东西,不是死物,它们需要生命作为媒介,作为……燃料。
“如果真是这样,”范蠡缓缓站起,“那我们就更不能让瀛洲秦人得到它。一个会用活祭来启动力量的人,如果掌握了能‘引天雷’的东西,会做出什么?”
没人能回答。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工坊顶棚簌簌落灰。
“还有一个时辰到午时。”端木敬看向漏壶,“如果赵将军赶不到……”
“那我们就自己下去。”徐璎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范先生,端木先生,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但如果需要有人成为宿主,那个人……只能是我。这是我的血脉,我的责任。”
“徐姑娘——”
“不必劝了。”徐璎走到铜盔前,抚摸着那些发光的纹路,“祖母说过,这是徐人最后的使命:要么掌控星髓,要么埋葬它。没有第三条路。”
工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水手浑身湿透冲进来:“范先生!海面上的漩涡……开始扩大了!现在直径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丈,我们的观测船差点被吸进去!”
范蠡冲到了望口,透过水晶窗望向海面。虽然暴雨如注,但隐约能看到,那片墨绿色的漩涡正在疯狂旋转,中心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更可怕的是,漩涡周围的海水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闪电,而是从海底透上来的、幽蓝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底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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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魏相府。
雨同样下在邯郸,但比起东海之滨,这里的雨温和得多。魏相一夜未眠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大夫,查清楚了。”门客捧着厚厚一叠竹简,“过去三年,通过郢都转运的违禁物资,最终都流向了三个地方:齐国临淄、楚国郢都、还有……琅琊屿。”
“琅琊屿?”魏相皱眉,“那不是徐国故地吗?现在应该荒废了才对。”
“表面上是荒废了。”门客压低声音,“但我们查到,去年有至少五批‘商队’以采买海货为名登岛,每批停留时间都在十天以上。而且这些商队有个共同点——他们雇佣的护卫,都是同一伙人:来自东海的‘海鹞子’。”
海鹞子。魏相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伙横行东海的海盗,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原来不是散了,是被收编了。
“继续。”
“我们顺藤摸瓜,查到海鹞子的头目,曾经是……”门客顿了顿,“曾经是智氏的一个外府管事。二十年前因为贪墨被逐出智府,之后就去了东海。”
智氏。又是智氏。
魏相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线索都指向智氏,但智氏已经灭了,智徐吾也死了。难道真是余党在作祟?还是说……有人借着智氏的名头在活动?
“大夫,还有一件事。”另一名门客匆匆进来,“黑夫将军今早清查武库,发现少了三百套五年前淘汰的旧甲。看守说是按正常流程报废处理的,但……报废记录被人篡改过。”
“能查到是谁改的吗?”
“查不到。记录用的是密文,只有军司马以上级别的人能看懂。而能接触这些密文的人……”门客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军司马以上,都是高级将领。
内鬼在高层。甚至可能……在赵朔目前信任的圈子里。
魏相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朔现在赶往舟城的路上,岂不是——
“立刻发鹞鹰传书!”他勐地站起,“警告赵将军,小心身边的人!”
“可是大夫,这么大的雨,鹞鹰飞不了……”
雨。魏相这才意识到窗外的雨声。他冲到窗前,看着连绵的雨幕,心沉到了谷底。
晚了。
如果内鬼真的存在,如果他们已经布好了局,那现在传信,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祈祷,祈祷赵朔足够敏锐,祈祷那些忠诚的将士能撑过去。
祈祷这场暴雨,不要成为某些人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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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赵朔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希望。
雨势稍减,透过雨幕,已经能隐约看到远处平原的轮廓。再往前十里,就能走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到了平原,就算没有马匹,行军速度也能快上一倍。
“将军,前面有座山神庙!”探路的斥候回报,“可以避雨休整一刻钟!”
赵朔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点了点头:“好,休整一刻钟。抓紧时间吃东西,处理伤口。”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但至少能挡住风雨。众人冲进庙里,或坐或躺,大口喘息。
赵朔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已经湿透的干粮,慢慢咀嚼。他的目光扫过庙里的每一个人:黑夫留下的副将赵武、墨翟、禽滑厘、老猎户,还有那些一路跟随至此的士兵。
这些人里,会有内鬼吗?
他想起鬼哭峡的伏击。袭击者对他们的路线、人数、甚至装备都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内鬼报信,很难做到这么精准。
可会是谁?
赵武?他从赵氏灭门时就跟着自己,多次出生入死。
墨翟?这位工匠大师一心钻研技术,对权力毫无兴趣。
禽滑厘?还是个少年,心思单纯。
老猎户?一个为了钱带路的向导。
士兵?都是黑潮军的老兵,经历过狼牙寨、邯郸之战的考验。
每个人看起来都可信,但每个人……也都有可能。
“将军。”赵武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刚才路过那片松林时,我看到树上有记号。”赵武比划着,“是军中的暗记,表示‘前方有伏’。但那是三年前的旧记号了,现在黑潮军已经不用这种了。”
三年前的旧记号。赵朔心中一凛:“你能确定?”
“确定。因为那种记号是我发明的。”赵武脸色难看,“当时还在智氏麾下,用来标识行军路线。后来投了将军,就改用新的了。”
智氏。又是智氏。
赵朔缓缓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庙里的人,这次带着审视。
如果内鬼是智氏余党,那他的目的不只是杀赵朔,还要……夺回邯郸?或者更远大的目标?
“所有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检查自己的装备,尤其是弩机。暴雨天气,弩弦容易受潮失效。”
众人闻言,纷纷检查武器。这是个很正常的命令,没人起疑。
但赵朔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他在等。
等那个心虚的人,露出破绽。
庙外,雨又开始大了。
雷声滚滚,像是战鼓在天地间敲响。
距离舟城,还有四十里。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而暗处的敌人,可能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