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混在队伍里,不紧不慢地跟着走。
起先他还有意把脚步放得和那三个年轻人一样飘,走了几步就发现,这雾里的路其实是“活”的。
都不用自己走,这些东西就托着他们往前送。
每一脚踩下去都隔着半寸的虚,好似踩在谁铺好了的骨灰上。
两旁的“人”低着头,垂着手,安安静静地夹在“人”堆里,一步也不肯多迈。
只有陆离在东张西望,兴趣满满。
他微弱的鬼气散在眼睛处,强行借来了【破妄】,这个最基础的能力之一,刚好能让他看清这满队的“人形”底下都是什么。
这些“人”有的顶着黑驴耳,有的衣摆下露出一截蛇尾,有的身子是人,脸却是一层涂了粉的纸壳,两个眼窝里各点着一小撮磷火。
猪精、狍精、黄鼠狼、路鬼、石怪、树魈……甚至还有几缕不知哪朝哪代的游魂,各揣各的不安,混在一处,倒像一队被人从山沟里硬凑出来的杂牌军。
他们穿着都差不多,灰的,青的,半旧不旧,远看像人,近看没一个能把影子收全的。
最前头敲锣开路的那两个,一个猪头,一个鸭脸,锣每敲一下,他们脸上的奇怪的骨粉就往下掉。
陆离又看见那白布蒙脸、拄鬼木杖的领队。
那老人的蓝布衫下,一根细长的灰红尾巴从破袍后摆里拖出来,软塌塌地扫着地上的雾。
‘老鼠?’
陆离看那样子,还不是成精的老鼠,他甚至有了妖气,只是这妖气的腐烂味太重了。
‘杀了……很多生灵了啊,这老鼠……’
这些队伍里的魑魅魍魉,山精野怪,都是附近几个的山和林里面的住客。
现在却被这个老鼠妖怪,做成了这一队半阴半阳的送亲阵仗。
就是不知道,什么玩意要搞这种阵仗……有什么意义吗?
陆离这样思考着,看向队伍中央那顶大红色的轿子。
雾到了那轿前,便绕得格外厚。
他放过去一缕鬼气,却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好似探进一锅没烧开的水里!
那鬼气触到轿门,便自己缩了回来,又冷又黏又恶心的黑红色……
‘原来是死气……’
整顶轿子就是一个裹着死气的壳。
新娘子是个死人,还死得很惨啊,怨气都那么重。
纸人陆离心下好笑:就这队里,死人和妖怪差得了多少,还非得遮着。
他这笑意也只在自己纸脸上滚了一圈。脚下已经随队伍转过一处断崖,前路愈发暗了。
“我说老哥……”旁边一个走路一崴一崴的矮子忽然小声开了口。
那矮子一颗脑袋大得不正常,后脑勺上还剩着几撮硬鬃毛,陆离一眼看出是个刺猬精。
他朝陆离这边侧过脸,又怯怯地往前张了一眼,见那领队远,才道:“你头一回来?瞧着脸生。你是怎么撞进这队里的?”
“走进来的。”陆离说。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精怪都走的慢了下去。
惊奇的看着陆离这个“倒霉蛋”。
而陆离早把这层素白鬼气往自己身上扮了扮,像只年岁不大、道行不深的纸鬼。
矮刺猬凑得更近了,又小声又幸灾乐祸的道:“你啊,算是倒了血霉了!我们这号山里的东西,沾上这口喜酒,就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回去的。
我上一回,是被掏走了半片胆。我隔壁那黄皮子,被拿去整张皮。就那穿灰褂的老猿,尾巴都短了一截——”
他努了努嘴,声音更低,“它算好了,尾巴短了还长……最惨是那野猪老哥。”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头队尾,有个极壮实的汉子,低着头,头上裹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布,一步一沉,像把半座山压在背上。
陆离看见他脑后一带,隐隐有道齐整的旧疤。
野猪精怪的头——没了。
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借着一缕执念还跟着队伍走。
刺猬压低嗓子,说:“上上回,它被指名点姓弄了下喜酒!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不是没想过逃……”
它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不得。吃过这鼠老仙的喜酒,走到天边,那鼓点也在你魂里响。昨晚我还想往东挪半个山头,后半夜就听见锣声,一睁眼,又站在那官道上了。”
旁边一个半透明的游魂也点了点头。他模样是个书生,旧衣烂冠,身体在雾中一会儿实一会儿虚。他道:“这喜酒一吃,喜烟一抽,你的半条命就落人家礼簿上了。”
“如此。”陆离顺着问,“我没有吃那前头一巡,算是不算?”
游魂看他一眼:“到了那里,少不得补你一杯。我们这些旧客,是怕;你这新来的,还不算入册。只是你——你是纸做的不成?”
他眯眼望了陆离片刻,又皱眉,“纸怪也能长这样齐整?少见啊!你若是新被捉来的,倒未必伤得重。他们一般先取气,再取寸魂。比我们好。”
书生低下头,似又有些羡慕,“比我们好得多。”
陆离听得出来,这些精怪是真的绝望。
满队几十号,没有一个敢高声,没有一个敢抬头。
连那看似威风的鸭面人卖力,敲起锣来都是虚的。
整个队伍就这么呜咽着往山里去,陆离把那三个年轻人也看在眼里。
秦哲他们并排走在左前,眼神呆怔,像三个刚会走的纸偶,脸上还凝着下车前那茫然感。
这些人的阳寿居然被念成了聘礼:肺是煨菜,肝是蒸羊,连魂魄都要被叉过去。
“——不过,比起纸鬼老哥你,他们三个人类才是连命带皮全被编进礼单了。”披着人皮的黄鼠狼接了话:
“这些倒霉蛋,就算最后被人类查出来,也是车翻了、人掉沟里了、让狼掏了……
这鼠大仙,最会抄后道。它不兴闹出动静,专捡那些个八字弱、面发青、孤星入命的小年轻。”
它瞧着那三个活人一脸横死相,啧啧道:“这几个人阳寿到了头啊……”
刺猬精怪叹气:“别个地界还有山神管。偏这一带,山神死了多少年啊……鼠大仙便收了方圆百里的阴雾,把路一封。人能怎么办,妖怪又怎么办。”
众精怪走了一阵,都丧气的不再言语了。
只有轿子里的死气,随着那锣声,一股一股地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