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灰色的眼睛中,流光在疯狂明灭。
瞳孔深处的锁链像是裂纹一般,每一次扩散,就有灰色的鬼气从他周身喷射而出,撞上天心的规则壁垒。
路边的草叶无声卷曲,梧桐树皮渗出树脂,交警红绿灯开始毫无规律地闪烁。
“所以——”陆离抬眼,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压抑着货真价实的愤怒:“你就能玩弄普通人的一生?”
天心借用警察的壳子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鬼气的浪潮从上方罩下,从下方侵蚀,从四面八方包夹,将她每一寸可以闪避的空间都钉死了。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脸,那把警用配枪还垂在右手里。
“就你这个理论来说——一个人的命,比得上一座城市的命?你不是已经知道了长江洛水在醒来吗?我取一下这个大傩的力,多一分胜算,难道不好?
如果你真那么在乎普通人,不就应该无视我吗?死一个林火旺,换旧渡市几十万人平安过完这十年一遇长江翻身,你算过这个账没有?”
“如果你真的在乎普通人,就更不该拦我。我不这么做,等江底下那东西翻上来,你救得了几个?”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陆离淡淡反驳:“你从出生起就被你师父选好了路,所以你觉得这很正常——师父选徒弟,仙人选容器,半仙选凡人。你从来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天心笑了一声,像风吹过空竹筒:“但我看到你的因果……好像也不是这么干净。你替别人选过——不止一次吧?
怎么,你选就是对的,我选就是错的?”
陆离沉默了,天心看到的是最近的因果……关银吗?
自己直接替她选了“当个普通人”,用狻猊的本体把龙子之心从她体内剥离,把她关于前世的记忆全部抹掉……
还是说‘花道人’……颜安梦的红线,柳鉴知的碎镜,两个特殊的神异之人间接死在花道人手上。
为了收集这些神通,为了他那条谁也说不清楚的成仙路……
但如果,花道人真的成了仙……就像祂跟自己说的,祂救过的人,比自己见过的还要多。
单单现在在城市里这个【花见我】,这个医院院长的分身,陆离就相信祂是真心在拯救别人,何况祂还有说不清的分身在做类似的事。
花道人成了仙……做的事可能会更多了,庇护一方,或者继续做着祂认为对的事。
对普通人来说,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代价,仅仅只是几个,或者几十个特殊的人的魂魄而已。
如果真有那天,杀了花道人,对普通人来说更好还是更坏?
陆离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对天心,也或者对不在这里的“花道人”说了一句:
“‘道’不同。”
天心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反问:“那的确无话可说,手底下见真章吧。坐而论道——论完了,看谁的‘道’能站着。”
话音落下,世界静止了。
风本来正吹着树叶沙沙响,现在每一片叶子都冻结在半空中,连叶背绒毛上沾着的雨珠都不再滚动。
鸟停在飞行的半途,一只灰喜鹊翅膀张到最大幅度,翅尖上每一根飞羽都分毫毕现,但它不动,它前方的空气也不动。
人停在动作的中间——警戒线外一个家长正伸手去擦脸上的眼泪,手指停在脸颊边,泪珠停在指关节上;铁栅栏门旁边那个女老师正在跑过去,她跑得那么急,左脚已经离地,右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
医院里,花见我本来正在做手术。
无影灯下,他的手术刀刚切开病人腹腔的第一层筋膜,刀尖上挑着一粒血珠,那粒血珠没有往下滴,悬在刀尖上,圆润完美,映着无影灯的冷光。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停在屏幕正中央,变成一条静止的绿色直线。
“……来了。”花见我自言自语,把手术刀放下,摘下沾血的手套,解开无菌服挂在门后,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所有护士都定在原地,有的正推着推车,有的正弯着腰在饮水机前接水,水流从饮水机出水口垂下来,凝结成一根透明的水柱。
花见我隔着层层叠叠的楼板和墙壁,望向幼儿园的方向,那里正涌起冲天的鬼气。
半仙和半仙之间的斗争,这种场面即便是他也难得一见。
他呼出一口浊气低声嘟囔:“半仙的战斗——会不会把这座城打烂?我刚还完贷款的那套房,还没住几天呢……”
高速公路的大桥上,一个独眼青年百无聊赖地蹲拱形结构上面,看着下方的河道。
这条河不太宽,水面上本该有晚归的渔船亮着灯,现在连涟漪都没有。
封逍遥狂风在周身呼啸盘旋,把天心压过来的规则领域隔绝在风墙之外。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手机打个电话,单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没反应,他只好把手机塞回裤兜,往上一飘,坐在几百米高的空中,风把他托着。
“这陆离……还真有点祂的影子啊。”封逍遥自言自语,盘膝坐在云层上,看着规则和鬼气的碰撞。
一家快捷酒店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窗台上看着演唱会方向。
他背着一张古琴,琴身上雕琢着囚牛相,龙首低垂,鹿角峥嵘,琴弦此刻自己在弹奏起来。
本来孟晚彩排的歌声,正通过直播软件从音乐广场传过来,现在歌声停了,直播画面定格在她正唱到副歌最高音的那个瞬间,嘴里咬着的最后一个词还没来得及吐完。
青年摘下耳机,失望地叹了口气:“最后几天了,都不让我好好听听音乐吗。”
然后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按住琴弦,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动了动手指,指尖触感还在,他但呼吸变得很费劲,像在几万米深的水底强行撑开胸腔。
如果把旧渡市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天心就是这个人的意志。
而他现在是这具身体里唯一的异类,所以所有器官都在工作,为了把他排出去。
鬼神们也在强行显现出来,白素衣第一个踏出虚空,素白汉服在静止的世界里逆风翻飞,她的纸册在胸口自行展开,无数页空白纸张被撕扯下来,在空气中化成漫天纸屑!
她的鬼蜮,替陆离隔开这座城市碾压过来的意志。
萧满从红嫁衣袖口里抽出八宫灯的灯绳,宫灯在陆离周身环绕成一个圈,忘川仇流琴横在她膝上,她拨了一下弦,哀乐荡开的涟漪,将渗透进来的排斥意志硬生生顶了回去。
匹夫从马背上拔出断刀,煞气劈入地面,血红的刀痕沿着这高楼往两侧蔓延,把那些从地下涌上来的排斥之力斩成两截。
云裳君浮在最高的半空中,琥珀瞳孔里月华大盛,狂风裹着月华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在他头顶撑开一片自己的领域。
“……来,论‘道’吧。”两个半仙,异口同声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