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说完之后,陆离下意识的用灰眼,扫过幼儿园铁栅栏内外被天心定住的那些人。
警戒线外那个正伸手擦泪的家长,还停在手指碰到脸颊的姿势上,林火旺缩在墙角,费雯跪在地上,林姑父佝偻着背,所有人都在。
他和天心一旦在这里全力交手,光是逸散的鬼气和战斗余波,就足以让这些凡人在无知无觉中化成灰烬。
陆离左手五指张开,往下虚按。
拂尘里无数鬼发无声涌出,黑色的发丝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根都缠上一个人——先是离得最近的林火旺和他父母,然后是那群被定在沙池边的孩子,然后是老师、家长、警察、围观群众……
鬼发卷住他们的腰或手腕,力道放得极轻,将他们往远离战场的方向一一移开。
天心没有阻止他,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人一个个移走,等祂开口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你倒是不嫌麻烦。”
陆离没理祂,最后一批围观者被移出危险范围之后。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翻了过来!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下一秒天空塌了!
“轰隆隆!咔嚓!”
旧渡市上方那片天空,从正中央开始撕裂!
裂缝边缘喷出刺目的白光,那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天雷,那也是是天心收走整座城市,所有暴戾情绪后炼化成的紫电。
紫电在裂口中汇聚成瀑布,笔直地朝陆离头顶灌下来!
街道旁的树冠还没碰到电光就被气化了,连灰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陆离脚下的楼层也在炸开,地底的岩浆顶穿了地层。
“哗!”
沙粒瞬间熔化,柏油路面变成滚烫的液态沥青,滑梯的铁架被烧成白炽的钢水,幼儿园那栋三层小楼的外墙涂料在高温中焦黑、燃烧!
所有的在一片烈焰中卷曲成灰。
天上紫电,地下岩浆,两股天灾同时合拢,把陆离夹在正中间。
“铛!”
拂尘断竹剑上挑,鬼发炸开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红巨网,迎着紫电瀑布兜头罩上去。
紫电劈在鬼发上,把外围的发丝炸得根根断裂、碎成粉末,但更多的鬼发从尘尾里涌出来,一层接一层,铜钱在剑身上疯狂旋转,方孔里喷出黑色的丝线把被炸碎的鬼发重新织回去。
紫电把鬼发网劈穿了一层,底下还有九层。
白素衣双掌合十,纸册摊开在祂面前飞速翻页,无数白纸从册页间脱落,化成漫天纸屑飘向地面。
纸屑落在岩浆表面,岩浆没有烧掉它们,它们在烧灼中反过来把岩浆一层层纸化,滚烫的液态岩石从橘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纸浆,从纸浆凝固成纸板,然后龟裂成碎屑被风吹散。
萧满抚琴,宫灯亮起,哀乐转为激越的战曲,忘川仇流琴在静止的世界里铮铮作响。
琴音过处,那些从岩浆里蒸腾起来的毒烟和灰烬被音律裹挟着倒卷回去,匹夫的断刀跟着琴音的节奏劈出,一刀斩进紫电瀑布最浓密处,煞气顺着刀痕炸开,把紫电从中间劈成两股,分别往陆离左右两侧倾泻而去。
水泥地被劈出两条焦黑的壕沟,停在里面的两辆私家车眨眼间被电成废铁,车窗玻璃熔成液体,轮胎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幼儿园的围墙被岩浆冲击,墙体从根部开始坍塌,青砖和混凝土块往下砸。
岩浆漫进了旁边的老居民区,那是几栋建了快三十年的筒子楼,一楼的小卖部、理发店、修表铺全被岩浆吞没,卷帘门像锡纸一样熔化,二楼晾晒的床单被褥在热浪中自燃!
火苗顺着晾衣杆窜进窗户,窗帘、木窗框、柜子、塑料衣架全被高温引燃,几栋筒子楼黑烟滚滚,只是所有人还被定在静止里,没有人叫,没有人逃。
陆离看在眼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后悔。
他应该把战场拉到城外去,在旧渡市里和天心动手,等于在一个塞满火药的仓库里点蜡烛,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身后的火势了。
紫电和岩浆只是第一波,天心的攻势根本不会停。
祂借用的那具警察身体还站在警戒线旁边,连手指都没抬一下——这片区域不需要祂抬手,祂站的地方就是天灾中心。
“呼!”
风来了。不是云裳君的风,这是天心从旧渡市沿江几十公里风口同时调集的气流,压缩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朝陆离绞杀过来。
风刃过处,柏油路面被切开,水泥电线杆被拦腰削断,停在路边的汽车被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油箱破裂,汽油喷溅而出,被岩浆的高温引燃,整片街道化成了火烧连营。
陆离周身鬼气暴涨,云裳君在他头顶翻卷狂风,琥珀瞳孔里月华狂涌,阴风从祂周身铺开与天心的风刃正面撞在一起。
两股风系力量绞杀在一处,幼儿园上空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把紫电、岩浆、火焰、纸屑、煞气全部卷进去,在天空中撕裂又重组。
火焰还在烧,筒子楼的煤气管道被烧爆了,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击波把隔壁楼的窗玻璃全部震碎。
碎玻璃还没落地就被风刃卷走,融进漫天飞舞的碎片风暴里。
陆离站在风暴正中心,灰眼里锁链疯狂转动,四个鬼神同时被他催到极限。
白素衣的纸屑把岩浆一层层纸化,萧满的琴音把风刃一缕缕搅碎,匹夫的煞气一刀刀劈开紫电,云裳君的狂风与天心的风,在半空中不断绞缠。
天心站在废墟中央,祂现在降临在身上的警服,依旧是干净的
祂看着陆离在火海中不断挡开祂的攻击,看着陆离的鬼发因为来不及同时兜住所有碎块而被迫放塌了几栋楼,看着陆离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悔意。
“无碍。”祂笑着说。
祂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那些已经倒塌的筒子楼从废墟状态自动立了起来,碎砖从地上飞回原位,混凝土碎块重新拼成楼板,钢筋一根根回插进水泥柱里,断裂的塔吊吊臂从地上抬起、复位、焊接口自动愈合。
被烧毁的窗户重新镶上玻璃,被风刃削断的电线杆重新立起,被岩浆吞没的小卖部、理发店、修表铺全部复原。
卷帘门上的锈迹、二楼晾晒的床单、三楼窗台上那盆被烤焦的仙人掌,全部回到它们被毁掉之前的样子。
整座城都是祂的心,祂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
陆离站在修复一新的楼层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刚才被紫电劈出的那两道焦黑壕沟连痕迹都没留下。
自己能破坏得更狠,白素衣就可以把这城市里的一切都变成纸屑,让它们原地消失。
他可以把破坏规模再扩大数倍。但他做不到这种修复。
但陆离做不到这个——做不到把已经造成的破坏一笔勾销。
这是已心代天心,在祂的领域里,祂说了算。
祂说觉得这里没事,这里就能恢复如常,祂觉得凡人不敢看到这一切,那凡人们就全部陷入呆滞……
“……这就是已心代替天心。”陆离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