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对黄越和孟时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他们的祝福。
他转过身,森然的鬼气从道袍下摆开始往外漫,像是从九幽深处直接涌出来的东西。
鬼气贴着地面翻滚,把方桌腿和木沙发的脚都吞进去,只留下黄越和孟时站的那一小块地面还是干净的。
黄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孟时的肩膀。
他们两个都不是胆小的人,抬棺材抬了二十来年,坟地里蹲着吃盒饭都不带皱眉的。
但这一刻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年轻道人还在原地,道袍还是那件道袍,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像是隔着一层水看河底的石头,看起来很近,伸手去摸发现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陆离盘膝坐在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从鬼气里冒出来的纸蒲团上,蒲团的纸面雪白,边缘还带着纸页折叠的棱角。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灰眼睛半闭,声音很平:“我带着她的魂魄去找她的‘命数’了,你们等一会吧。”
孟晚的魂魄飘在陆离旁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看着脚底下那些墨黑的鬼气像海浪一样翻涌却碰不到她的脚底,看着方桌上趴着的自己的身体。
那个她活了二十来年的躯壳正用一种极其安详的姿势趴在桌上,脸颊压着手臂,呼吸平稳得像在午睡。
她想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怪的事,但她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次“这辈子没见过”了。
没等成为魂魄的她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到“呼!”的一声。
她的视角猛然拔高,整个村子在下面缩成一片灰瓦顶的小方块,地面的景物开始急速倒退。
一切都变小了,变快了,变成了窗外一闪而过的模糊色彩。
但她不觉得晕,也不觉得怕。
孟晚只觉得无比的【自由】。
魂魄没有重量,风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一阵清清凉凉的震颤,像是有人在用薄荷味的细齿梳子梳理她的灵魂。
“陆道长!”她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但她知道他能听见,还是努力大喊着:“你真的不是神仙吗?!”
“不是。”陆离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比用耳朵听更清晰。
“那你现在带我去哪?”她把自己的声音调整了一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用蓝牙耳机通话一样自然。
陆离带着她的魂魄,飞向那有琴声和河流声的地方,灰眼睛望着天边那只云眼的方向:“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奈何桥】。”
孟晚在空中飘着的身形僵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那句“啊”卡在了魂体的喉咙里,奈何桥——这三个字她听了一辈子,她从她爸和黄叔嘴里听过无数遍。
金桥银桥奈何桥,过了桥就回不了头。
但那是唱词里的桥,不是真实存在的桥。
“我要死了吗?”孟晚的语气终于有了这个场合该有的紧张,她才二十三出头,刚签了第一个个人演唱会。
“如果不带你去,那你应该是真的要死了。不过现在带你去,应该就不会了。”
“哦!那没事了~”她呼了口气,飘了一会儿,把听到的信息重新处理了一遍:本来会死,现在不会了。
那跟去医院打针差不多,打针疼一下,不打会死。
既然不用死,那就没什么好怕了。
于是她又叽叽喳喳说起来,问桥远不远,问桥那边有什么,问是不是真的有个老婆婆在桥上发汤,问她爸和黄叔知不知道这件事,问那汤是什么味道。
陆离听着,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心还挺大。
“道长,”孟晚见陆离不想说话,又换了个话题开腔了:“你多大年纪?”
陆离这次都想挠挠头了,侧头看了孟晚一眼,她正飘在自己身边,用一种在茶水间聊八卦的表情盯着他。
“你大学毕业了吧?都当歌手了。”
“是啊,我毕业两年了。”
“……那我觉得,应该还没你大。”
孟晚飘在半空中的魂体打了个旋,她的大脑在快速换算。
她爸说这道士是道长,她一直默认“道长”约等于“长辈”。
她二十三岁,不算很大,但能在录制视频的时候用过来人的语气教更年轻的朋友怎么拉长一个转音。
现在这个被自己当成前辈的年轻道士告诉她,他可能还没自己大。
“你是个道长,还会飞,还会让枯木开花,你比我小?!”她不死心地确认。
“对,没你大。”陆离淡定地点了下头:“我的高中同学,应该还在读大三。”
孟晚闭上了嘴,她飘在那里,想起刚才在祠堂她喊了他多少声“道长”,多少声“您”,还差点因为自己手机铃声响起道歉……
之后另一个念头挤进来——二十出头,二十出头就能让枯木开花、把人的魂魄抽出来带着飞。
她二十四岁最大的成就,也只是翻唱了一首民谣,破了三百万播放……
她的表情变幻极其丰富,而陆离没有看她。
他正在调整飞行的方向,意念飞越千山万水只是一小会的事。
而天边那只灰色的云眼正在缓缓睁开,这是陆离之前留在这里的【地标】,由他的意念和鬼气凝聚而成的空中之瞳。
他让现在的【自己】顺着云眼,留下的视线轨迹往下沉。
忘川河的水声从脚底深处涌上来,沉而缓,像是一条河在拖着整个世界往下坠;琴声也近了,囚牛的琴弦压在忘川河的流速上,每一根弦都在镇着一道从河底往上冒的暗流。
——断桥到了。
深山谷底,白雾翻涌。
那半截残破的【桥】从雾里探出来,残桥上方,灰色的云眼缓缓睁开,瞳孔位置的灰光直直地打在桥面上。
离地三尺的“陆离”停在了这片眼睛的灰光之中,“孟晚”还在惊奇的左看右看,一边控制不住的“哇、哇、哇!”的声音。
直到她看到了桥头旁的老妪,她十分不舒服的缩在陆离的身后,小声的问:“陆道长,这是什么啊……”
桥头蹲着的佝偻身影,也终于抬起了头,脸还是模糊不清,她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但此刻,孟晚知道,这老妪就在看自己,看的自己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您来了啊,【鬼神】大人。”老妪沙哑的声音,响在整片桥头,激的桥底下的云雾在疯狂翻腾:“您亲自送我的【碗】回来……”
“老婆子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