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胡同响起鞭炮声。
守候在胡同口的人,纷纷拿起电话拨打出去。
通知的只有一件事:万书记的父亲去世。
半个小时内,外面路边停满了车,包老蔫让儿子包承翰负责指挥车辆,引导停车让出道路。
“爸,我陪您进去吧,帮忙布置布置。”
包老蔫背着手看了眼儿子,“承翰,你想在万书记面前露个脸,有野心没错,但今天不行。”
“为啥不行?”
“人多眼杂手也杂,你知道万家什么规矩?我去了也只能站在一进院里,万书记不叫我不能进去。这时的万书记就是暴躁的老虎,谁触碰他的忌讳谁倒霉。”
“咱家也算故旧吊客吧。”
“呵呵。”包老蔫摸了下花白的胡子,“傻儿子,万书记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少做比积极要强,听话才有前途。我已经退出集团岗位拿分红,就是不想惹麻烦。”
走了一步不放心,转身叮嘱包承翰,“今天领导有火气,我可不想咱爷俩被他当靶子,管好你的嘴干活儿去。”
进院子,包老蔫看到垂头挨骂的张大山,脚下一顿,第一个倒霉蛋出现了。
张大山提议万老爷子的白事儿搞热闹点,搞个对棚。
也叫对台、斗台,指两个或多个戏曲班社在同一地点、同时搭台竞技演出的习俗。
清代至民国时期盛行,是艺人交流艺术、戏班竞争声誉的重要方式。
发展到现代,在部分地方庙会仍有延续,但在民间也出现以低俗内容博眼球的变异形式。
尤其某些地区秉持白事大办的心理,不仅请戏班,也请低俗表演的团队,网上才出现不堪入目的表演。
张大山想请评剧和二人转唱对棚,给老爷子长点人气儿。
万善不留半点情面拒绝,还对他教育一通。
“不知所谓,跟着我三十多年,一点脑容量都没增长。这些年声色犬马,大脑褶皱都变平了,你活得这么快是不是因为把脑子丢了?”
张大山连“是是是”都不敢回应,生怕下一刻大哥一脚把他踹出院子。
“去大门站着迎宾去。”
“哎,马上去。”五十多岁的张大山像只灵活的猴子,猫着腰脚下蹿出去。
撞见包老蔫,尴尬的神色一闪而逝,“包总,书记让我守大门,你进去吧。”
包老蔫撇撇嘴,“张大山,甭跟我包总包总的叫,咱哥俩认识三十来年,谁不知道谁啊!你刚被骂完,想让我进去丢脸,我才不去呢。”
“那你干啥来了?”
“凑人头,我儿子在外面当停车管理员呢。”
张大山用力抿了下嘴唇,“嘿——你可真特么的鸡贼,白事儿的东西你帮我盯着点。”
“大山,今日儿谁是大执宾?”
“老吴和嘎巴两人。”
“老吴多大岁数了,能支应过来吗?”
张大山弹出两支烟,“这你就有所不知,老吴旧社会过来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老礼儿上不带差事儿的。”
包老蔫摆摆手,“不抽了,去年体检医生不让我抽烟喝酒。”
“你才多大就开始养生?”
“保命要紧,你赶紧去大门口照应,待会儿有人过来,没人招待多磕碜。”
“你还指挥上我了!官面上的我认不全,你给姚处长打个电话,让他陪我站岗。”
“大山,看在往日情分上,提醒你一句,你跟姚墨算哪门子亲戚?万维祎才是长子长孙。”
张大山朝二进院望着,“你进去帮我找找,我去看大门。”
包老蔫没叫住转身即走的张大山,又不敢嚷嚷,拍了下大腿,“这憋犊子玩意儿,非看我出糗心里才平衡。”
找到万善时,看到万善叼着烟没点,掏出打火机,“领导。”
“老蔫。”
万善点上火,敲了两下老蔫手背。
“呼,你来了。”
“有人守着,听到鞭炮声就给我打电话。”
“吃早饭了没?”
包老蔫老奸巨猾,听出话里的意思,没顺着万善的话说,“已经让我儿子去餐饮部催了。”
“打个电话的事儿,折腾他干啥。”
“应该的,傻乎乎的就会干点简单的活儿,能帮上忙就行。”
“能比大山还傻?”万善端起茶杯,包老蔫已经举着保温壶准备添水。
万善看着玻璃保温壶,“红枣都泡没味儿了,不喝了。”
“你说这大山,现在网络多发达,他要搞对棚,就怕京城没人关注我?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明天各个门户网站的大标题就出来了,干部大搞白事儿活动,大肆铺张为哪般?”
扔掉烟头,“想让我晚节不保?在生活会上公开检讨。别的领导家属去世低调入葬,我摆开车马等着敛财?蠢货!”
“他去守大门了,应该知道错了。”
“忙你的去吧。”
万善没说忙什么,包老蔫也没问忙什么。
这种时刻,你提醒领导流程有疏漏,显得你考虑周全?还是逼着领导下达明确指令,出了错让领导自己背锅?
贺棠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衣服上没有logo,首饰手表全都摘了,头发简单扎起来,简单干练。
“小荃和维维陪妈找东西,我出来看看有什么安排的?”
“交给老吴父子和彭家兄弟。”
“官面上的让维祎和秦昂去吧,镇镇场子。”
“不用镇场子,今天他们不会来,明天摆好才能出面。”
贺棠听懂意思,他们是指大院里的领导,今天主家布置,明天才正式吊唁。
“老万,医院的证明我盯着点吧,越这个时候越要注意细节。”
“嗯。”
张大山的闺女张玥进屋,新的保温壶里放着枸杞红枣,“领导,包大爷让我跟你换茶。”
“好孩子,这活儿不用你干。”
“替我爸赎罪,他那人不过脑子,想一出是一出,您别怪他。”
“没空搭理他,今天你陪着晓晓,你俩差不多大。”
“明白,那我出去了。”
贺棠闻着杯子,“刚才你又训大山了?他都五十多岁人,给人家留点面子。”
“留个屁!”屋里没人,万善也不用藏着掖着,直接开骂。
听完张大山的事儿,贺棠嘴角一抽,“大山做事真是不过脑子,看在张玥的面上,别让他当场下不来台。”
“今天谁犯错我都记下来,我爸去世还敢添乱,纯属给我找不自在。”
“不至于吧。”
“哼哼,这群人都是非洲草原上的猎狗和秃鹫,时刻盯着我有没有松懈,今天我要不强硬点,就有人背后下刀子。坐到这个位置,一刻不能松懈,越难受越要进攻。”
“行,我帮你看着,早上喝点粥吧。”
“包老蔫安排了。”
“他安排?估计看你没准备临时起的心思,老蔫这人谨慎,喜欢观察,查缺补漏是把好手,缺点是心思太多。”
万善喝口红枣水,“心思多才活得久,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他当初选择急流勇退,把集团的位置让出来,证明他看懂形势。”
“爸的遗体摆几天?”
“最多三天,越是公职人员越要注意影响,从简治丧,明天挪到殡仪馆。”
“家里就放个遗像?我瞅着妈怪难受的,弄个灵堂呢?我爸去世时候也弄了。”
“难受就给爸单独腾一个屋,形式上不能大张旗鼓,这么多人给我爸送葬,满足他的面子。做表面文章没用,记在心里就行。”
“那你跟妈说,多陪陪她,以后我把集团交给维祎,在家陪妈。”
“维祎,暂时还扛不起来,再等等。”
万善闭眼不再说话,贺棠轻手轻脚出去关上门,让门外的万俊彦不要打扰大伯,留出私人空间。
二十分钟后,万善红着眼睛走出来,谁也没理,直接去后院。
梁秀琴在屋里翻柜子,又去储藏室翻找,万荃问她:“妈,你找啥呢?我帮你找。”
“你不知道在哪儿,我个人找,你别挡着我。”
万维莘等人看着老太太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知道老太太心里难受,想通过忙碌冲淡老伴去世的痛。
梁秀琴从茶几下面拽出一个大包袱,哆哆嗦嗦半天解不开,万荃帮忙才打开。
“妈,你准备白布干啥?大嫂那边已经安排人做好孝服孝帽,现做哪来得及?”
“孝带准备了吗?你知道留多长?”
万善进来,“妈,不用忙活,早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医院开完证明,咱们就穿戴上。”
“老大都弄好了?昨儿就应该拿出来给我看看。”
“哪有提前穿的?”
“也是,你告诉他们孝带要七尺长,一尺三寸五宽,不能错了。”
“错不了,老吴有经验。”
梁秀琴发起火,“不能都指望别人啊,老大你上点儿心行不行?”
万善听话地回答:“诶,都听妈的,按你的要求办。”
梁秀琴表情木然,手脚不停,嘴里唠唠叨叨,“我得看着,现在人办事儿不稳当,尺寸不能差。”
走到屋中间不耐烦地叫人:“万立文,皮尺搁哪儿了?上次给你量衣服,让你收……”
梁秀琴突然僵住,嘴唇哆嗦,全身颤抖,脸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捂着嘴哭起来。
万善抱住母亲,梁秀琴靠着儿子的肩膀,松开嘴号啕大哭,“老大,你爸……你爸,不在了,你爸……把我撇下,一人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