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董（上）
一栋建于 50 年代初期的二层前苏联式板楼，藏身于几株高大的松树之间。
别看这小楼又破又旧，据说这就是建国后公安部的所在地，连国安部门那时也在这里办公。
不过八九十年代时，社会发展了。
在这栋小楼前面规划出土地，建了几栋几十层高的新办公楼。
各个部门也都有了自己的新楼层。
随着人员搬走，这栋小楼才慢慢被人遗忘。
以至于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加上翠松掩映，四周又都是高层楼房，不留神都找不到……
而胡不凡此时正站在一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向外看。
一根探出墙面的爬墙虎枝蔓在窗外随风晃动，弄乱他视线的同时，也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一个礼拜之前，警校的毕业考核上，市局各个派出所的人都过来挑选储备警员。
他的成绩很优异。
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警局来挑他。
难道就因为他与那个叫董天一的闹了矛盾？
提起那个姓董的，胡不凡就更上火。
一个准备当警察的人，把头发精心梳成二八分，还油乎乎的，不知打了多少发蜡。
否则怎么会又跑又跳，发型却丝毫不乱。
中间有几个相熟的同学过来提醒胡不凡。
那姓董的是政法部门一个领导的公子，据说还出国深造过，以后铁定在体制内混得差不了，让他别抢人家风头。
胡不凡本来也没想抢什么风头。
只是看那家伙有些奇怪，被几个人这么一说，脾气反而上来了。
各个项目他都没示弱。
果然如他所料 —— 那董天一虽说不算差，但总之比自己差了一大截。
那一身腱子肉都是健身房撸铁、喝蛋白粉练出来的，根本不够看。
虽然站在一起时，自己比他矮一点，也显得消瘦，可各项成绩都比他强啊。
他正有些得意，现场的情况却让他意外。
自己这成绩拔尖的没什么人关注。
反而那姓董的每完成一个项目，都会引来场外一群女生的连连尖叫，各个分局的领导也纷纷投去赞赏的目光。
你说让人上火不？
果然，之后几乎所有毕业生都被过来的分局标明挂号。
那个董天一更是被人围得团团转。
而自己却一直没人问津。
难道就因为自己是孤儿院长大的，没人脉没后台？
什么时候当警察也这么市侩了？
胡不凡当时已经绝望了。
难道自己毕业连个民警也当不了？
靠！
要是这样，自己还不掺和了呢！
大不了到社会上当个保安，又能怎么样？！
可当时的脾气归脾气。
接下来的几天，真的没有一个单位打来电话。
投出的简历也如石沉大海。
胡不凡急得嘴里全是溃疡。
当警察是他最大的梦想。
作为一个孤儿，他一路努力学习、锻炼身体，考上警校。
为了取得优异成绩，人后没少偷偷挥汗。
吃了多少苦，难道到头来就是这么个结果？
毕业的日子到了。
招聘通过的同学早就走了。
他也不想赖在学校。
可平时那些对自己不错的老师，现在一个也找不到，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收拾好行李，装作无所谓地走到校门口。
胡不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道真要去送外卖或者当保安？
心里正苦闷时，就听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喂！那边的那个小子，你是警校的胡…… 叫什么来着？胡…… 胡不凡是吧？”
胡不凡回头一看。
门卫室门口站着一个穿半截风衣的中年男人。
对方一米八多的身高，刀条脸，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一双细长的眼睛正盯着他。
胡不凡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是…… 叫我吗？我是胡不凡。”
“噢！那就对了！来，跟我走！你被我们特九组录取了。”
说着，那男人不再看胡不凡，丢掉烟头，一晃一晃地朝校门口的一辆老式吉普车走去。
胡不凡被弄得有些懵。
特九组？
自己投过简历吗？
校招时他填了好多表，有这么一家吗？
那时乱糟糟的，他也记不清了。
不过当天来参加校招的都是公安部门的各个单位，应该没有社会企业。
就在胡不凡努力回想时，那男人已经走到车边，回头看向他。
此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先跟着去看看吧。
“那个…… 特九组是什么单位呀？”
他边往车边走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问出口后又有些后悔。
这显得自己太无知，而且好像也不尊重对方。
不知是开车门没听见，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男人没回答，直接坐到驾驶室。
胡不凡把行李扔进后座，然后坐到副驾驶。
看着那男人又点上一根烟，面无表情地开起车。
他也没好意思再问。
破吉普一路朝着京都二环内开去。
当看到车子径直开进公安总部大楼时，胡不凡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这是…… 自己直接被招到总部来了？
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吗？
怪不得叫 “特九组”，名字这么高大上。
不会是什么反特、反恐的神秘部门吧？
靠！
这也太牛了！
胡不凡已经在心里幻想起 007 般的身份：乔装打入敌人内部，秘密调查，隐瞒身份。
别人一问就摆出 “你没权利知道” 的牛叉样子。
被人误解、嘲笑后，立功回来啪啪打他们的脸。
回头还要告诉他们 “保持低调”。
想想他们的表情都爽死了……
这美梦正做着。
可车子进了公安总部大院后，一拐弯，径直绕过高大威严的办公大厦，开到后墙根的一个小破楼前停了下来。
胡不凡一下就傻了！
这是什么？
仓库？
自己不会是被什么档案、材料、仓库保管之类的部门录取了吧？
那也太衰了。
他可不想刚二十出头，就跟一帮老家伙开启养老模式……
那男人停下车，瞥了一眼胡不凡。
“看什么呢？下车吧！”
胡不凡蒙头昏脑地应了一声，跟着下了车，随那男人进了小楼。
一进来，胡不凡觉得自己像穿越了一样。
这种走廊和两边一间间房间的布局，就像抗日电视剧里的场景。
走到一楼走廊末尾的一个房间。
这好像就是所谓特九组的办公室。
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牌子，上面的漆都掉了，不细看根本不知道写的啥。
一进屋更是让人傻眼。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除了刺鼻的烟味，还有烧香的味道。
果然，一侧的白灰墙上赫然挂着一幅大大的钟馗像，下面还摆着供品！
这哪是什么公安部门的办公室？
整个就是一个庙观的供堂啊！
那个中年刀条脸男人看着胡不凡错愕的样子，依旧面无表情。
“我姓秦，你以后叫师父吧。嗯…… 叫秦队也行。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熟悉一下环境。”
说着不等胡不凡回应，又补充道。
“对了，二楼里面的房间不要进，地下室也不要去！”
然后点了根烟，转身出了门。
事情发展到这里，胡不凡的脑子依旧是蒙的。
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
熟悉环境？
就这么一栋破二层小楼，一眼都能望到头，有啥好熟悉的？
而且二楼和地下室还不让进。
那不就只剩眼前这几个空屋子？
胡不凡在走廊里走了两趟。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弄得自己好像进了鬼宅一般。
这小楼里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等等……
不会真的没人吧！
“那个…… 有人吗？”
念头一起，胡不凡尝试着叫了一声。
声音在整个小楼里回荡。
可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应。
靠！
还真的没人！
这是什么单位啊！
既然没人，他的胆子大了一些。
至少把走廊两边的房间都看了一遍。
可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房间大多锁着门，门上的小窗子从里面用旧报纸糊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老秦说的二楼几个房间干脆贴着封条。
不知封了多少年，封条都变黄了，上面的字也看不清楚。
更别提地下室了。
胡不凡转来转去，连个向下的入口都没找到。
他都怀疑这老楼到底有没有地下室。
正在走廊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震得整栋楼几乎都在掉土……
胡不凡听了半天，确定铃声来自刚才他和老秦待的那个房间。
只能顶着烟味返了回去。
接起电话，正是老秦。
“到点了，下班吧！我们就不回去了，你把门口的锁挂上就行。明天早上直接到这里上班，嗯…… 别太早了，没人开门。”
还不等胡不凡说句话，那头就 “吧嗒” 一声挂了电话。
自己下班？
明天直接上班？
几点啊？
上班都干什么呀？
难道给那个钟馗像上香吗？
让胡不凡哭笑不得的是，他还真猜对了。
第二天，他战战兢兢地进了这栋小楼。
发现又多了两个生人：一个自称姓乔的小伙子，白白净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独眼、秃顶，长得着实吓人。
由那老头招呼着进了门。
第一件事还真是给钟馗上香！
胡不凡跟着三人稀里糊涂地把香插进香炉后，那一老一少就说有事出去了。
胡不凡不知该干什么，只能把目光转向昨天认识的老秦。
老秦看着手里的报纸，头都没抬。
“没事就去熟悉一下环境。”
听了这话，胡不凡都快哭了。
这是拿人当傻子耍吧？
有啥好熟悉的呀？
可待在屋里气氛实在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只能悻悻地出了屋。
可去哪呢？
这就回到了开头的那一幕。
胡不凡在窗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心里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觉得自己怕是上当了。
这地方连仓库和档案室都算不上。
估计就是个处置公安部门体制内闲职的 “僵尸” 部门。
他以前听说过，体制内对一些不好辞退又不好安排工作的 “特殊人员”，会安排到一个什么都不干的 “僵尸” 部门，死走逃亡都没人管。
这部门还真像：
那姓秦的，看样子就是个刺头；
独眼老头八成是以前立过功的半残；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烈士后代，被专门安排来白领工资的？
但再想想又不对。
这帮人都不穿警服，应该不算公安体制内的。
那是……
哎呀，不管了！
自己的梦想是当警察，与黑恶势力作斗争！
哪怕先当个小民警，也能抓抓小偷、惩恶扬善啊。
可眼前这算哪一道呢？
想到这，胡不凡忍不了了。
下定决心要回去跟老秦聊聊。
这活他干不了，大不了出去当保安。
刚想转身回去。
就见老秦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朝他一招手。
“走！出去办案！”
胡不凡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办…… 案？办…… 什么案？”
老秦边向外走边回了一句。
“灭门案！”
胡不凡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我靠！
开场就这么刺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