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光阴,最是无凭。
时光宛若天际流散浮云,慢时恰似檐角垂落的水珠,点点滴滴,拖得绵长熬人?
快时又若指缝掠过的晚风,倏然来去,有的叫人猝不及防。
转瞬三日,匆匆已逝。
和尚携着金银细软、一众女眷登舟远去。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平城,看似官民如常、市井安稳,暗地里的风波暗流,早已悄然翻涌,蓄势待发。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先武乘车前往市政府办公。
市长办公室内,三名身着挺括西式制服的安保人员,正例行每日的晨间安防清查。
三个安保人员,日复一日,做着安全检查工作。
他们总会在李先武到岗的五分钟前就位,将整间办公室细细摸排,一寸不落,专司搜寻窃听器械、排查各处暗藏隐患。
三人各守一隅、各司其职,分毫死角皆不敢疏漏。
蹲在办公桌旁的安保单膝跪地,俯身查验桌底木板纹路。
视线扫过桌角东南一隅时,他瞳孔猛地收缩,面色瞬间沉凝。
此人指尖轻轻抠下一枚黏在木缝间、纽扣大小的黑色器件,托在掌心细看。
只一眼便已然识破,手上的东西是一枚西式微型窃听器。
他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惊色,直起身朝另外二人抬手示意。
蹲在墙角核查盆栽陈设、立在书柜前查验卷宗缝隙的两人见状,即刻快步靠拢。
三人轮番端详那枚窃听器,心底皆是一凛,暗自心惊,他们面上却依旧平静,随即分头行动,加倍细致地重查整间办公用房。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另一人在榆木茶几的木雕象群镂空纹路里,再度搜出一枚形制、模样全然相同的窃听器。
正当几人准备开展第三轮全域地毯式排查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先武携秘书推门而入。
李先武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神色紧绷的三人,从容落座于办公桌后,未发一言,只用眼神无声问询状况。
三人快步上前,将两枚窃听器整齐并列摆放在桌面,一人抬手轻指左耳,示意此物为电讯监听设备。
李先武心中了然,神色依旧淡然,抬手示意三人先行退下。
屋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声响,他伸手取过桌畔老式转盘电话机,指尖缓缓拨动号码盘,嗓音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李先武,让保密局北平站马科颜立刻来市政府。”
挂断通话,他侧首朝侍立一旁的秘书递去一记眼色,转瞬便敛尽所有异色,如常垂首批阅案头公文,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排查变故,从未发生。
秘书轻步退出办公室,带严房门,对廊外待命的三名安保沉声吩咐。
“彻查昨天所有准入市长办公室的公务访客,必要时可调派外勤行动力量协助追查。”
三人领命,即刻分头奔走追查。
自李先武就任北平市长以来,办公室晨间安防排查从未间断。
昨日清晨检查还都没发现窃听器。
由此足以断定,这两枚窃听器,定然是昨日晨间安检结束后,被人伺机暗中布设。
市府安防层层布防、壁垒森严,闲杂人等绝无近身主楼、潜入办公室的可能。
唯一的破绽,唯有昨日依规登记、循公务流程入内汇报的访客,借近身禀事的掩护,暗中动手。
锁定追查方向后,三人即刻赶赴暗卫档案室,调取昨日市长办公室全套访客登记名录与出入记录,逐一核查溯源。
天光流云缓缓飘荡,一辆军用美式吉普车缓缓减速,驶入市政府大院。
车门开启,两道身影依次下车。
为首者正是保密局北平站站长马科颜,身侧随行之人,乃是从金陵总部特派北平的特派员许诺。
二人并肩立在车头旁,各怀心事,默然对视一眼。
许诺抬手轻拍马科颜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安抚。
“你我背靠国防部、背靠中枢,行事坦荡,不用担心。”
马科颜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苦笑,眼底藏着难以遮掩的惶惑与不安。
二人各提公文皮包,一前一后、间隔半步走入市府大厅,熟门熟路拾级而上,直奔三楼市长办公室。
越是上楼,马科颜的脚步便愈发沉重,心头重压层层堆叠。
他始终摸不透这位金陵特派员的底气何在。
仅凭一枚遗留烟蒂的蛛丝马迹,便敢贸然布设器械,监听堂堂北平市长李先武。
谁人不知,李先武家族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
其手下心腹和尚,跟太子爷过招后,都安然无恙,更别说对付他的主子。
此番贸然行事,一旦彻底触怒李先武,他怕自己都被牵连其中,届时便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结果。
行至三楼走廊,马科颜步履愈发迟缓,眼前的办公室房门,于他而言,宛若吞人的深渊猛兽。
落后半步的许诺看在眼里,再度出言宽慰。
“老马,以前枪林弹雨你都无所畏惧,只是一个李先武,你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
马科颜只报以一声苦涩浅笑。
官场祸事,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躲不过去,只能面对。
想通此节,他心头桎梏反倒散去几分,抬步大步朝着办公室房门走去。
片刻之间,二人行至办公室门口。
门外双岗肃立、戒备森严,寻常人绝无私自闯入的可能。
整处官署兼具北洋余韵与新式民国建制的风格,规整肃穆、壁垒周密。
二人驻足门前,马科颜敛尽纷乱心绪,对着值守门卫沉声开口。
“劳烦通报,保密局北平站马科颜,应召前来见市长。”
门卫听闻身份,一人即刻转身推门入内通报。
顺着门卫的视角望去,门内是开阔规整的待客区间。
这一方待客区层高丈余,墙面涂刷沉稳的米灰色洋灰漆,墙根镶着一圈深胡桃木护墙板,不尚浮华,唯独透着民国官署独有的肃穆厚重。
待客区深处另设一道门禁,穿门而过,方是市长专属办公内室。
不多时,屋内传出低沉一声:“进来。”
房门应声开启,秘书立在门边,低声向李先武禀报马科颜二人抵达的消息,随后遵照授意,回身对门外二人传话。
“二位先在待客区等候。”
言罢合上门扉,回身立在一旁待命。
门卫依令行事,客气引着马科颜与许诺二人落座待客区等候。
市长内室宽敞方正、布置规整肃穆。墙面木护板搭配米灰墙漆,雅致庄重。
临窗安放一张胡桃木大板桌,桌上整齐摆放老式转盘电话、卷宗与铜镇纸。
一侧立着通透玻璃书柜,室中置榆木方几与牛皮软椅,几上摆放精致的木雕象摆件。
墙角一盆苍劲罗汉松,墙面悬挂北平城防舆图与名家字画,头顶黄铜吊灯静悬,角落立着新式暖气片,一室陈设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官署的严谨森严。
秘书缓步走到办公桌前,轻声禀报。
“马站长已到,窃听一事,外勤人员已然着手彻查。”
端坐案前的李先武听闻话语,头也未抬,一语不发。
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沉沉落在桌上金陵政府下发的军粮筹措公文之上,神色淡漠难辨。
秘书见市长无意答话,便躬身退至一旁,安静待命。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马科颜与许诺在待客区足足等候了一个半时辰。
二人皆是手握实权、公务缠身的官署要员,今日却被人无端晾在一旁,迟迟不得召见。
办公室内公务人员往来穿梭、步履匆匆,二人静坐待客区,心思各异。
马科颜常年身处官场谍局,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兀自安然品茶读报,神色恬淡,不见半分焦躁。
反观金陵特派员许诺,面色却愈发沉郁难看。
以他中枢特派员的身份,走遍各处官署皆是礼遇有加,今日被人一通急召,却遭这般冷待,心中积满愤懑不耐。
一旁静坐的马科颜瞧着他铁青的面色,淡淡开口宽慰。
“许兄,稍安勿躁。”
许诺勉强扯出一抹敷衍笑意,心底烦躁难抑,抬手将手中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之上。
瓷杯撞在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打破了待客区的静谧。
恰在此时,办公室房门再度开启,戴眼镜的秘书迈步而出,以职业化的规整口吻,恭请二人入内觐见。
二人步入内室,李先武方才缓缓合上手中公文。
许诺顺势拉开客座座椅落座,语带埋怨、暗藏讥讽地开口。
“李市长公务繁忙,真是日理万机。日后若有召见,尽可提前吩咐,我等直接登门候命便是。”
他端坐沙发之上,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李先武,神色带着几分不服与倨傲。
李先武并未接话,视线淡淡扫向身侧的马科颜,眼神带着无声的问询。
马科颜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回话,态度恭谨。
“市长,这位是金陵总部特派北平的许长官,许诺。”
得知对方身份,李先武依旧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他默然抬手,拿起桌上老式电话机,缓缓拨动号码。
电话铃声响过数声,他手持听筒,目光始终沉沉锁在许诺身上,声线平稳无波。
“我,李先武,即刻转接金陵国防部专线。”
挂断电话,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方刻有私人标识的镀金牡丹纹烟盒。
对面二人瞥见这方精致烟盒,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各有思忖。
李先武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默然取出香烟点燃。
打火机火苗刚燃亮烟蒂,桌上电话机骤然铃声大作。
他唇角噙着淡淡烟霭,抬手接起电话,语气从容。
“是我,李先武。请问刘次长,北平特派员许诺,您是否知晓此人?”
稍作停顿,他淡淡补了一句。
“并无大事,只是李某不喜此人。”
寥寥两句说完,他面带浅淡笑意,将电话听筒径直递到许诺面前。
许诺神色骤然凝重,满心狐疑地接过听筒,沉声自报身份。
“我是许诺。”
不过短短数秒,听筒那头传来的话语,瞬间让他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他失神落魄,宛若遭逢晴天霹雳,僵直着身子,缓缓将听筒递还回去,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
李先武接过听筒挂断,抬眼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无起伏。
“慢走,不送。”
马科颜虽未听闻电话内容,却仅凭许诺惨白失魂的神色,已然猜出七八分。
想来这位中枢特派员,怕是已然被就地免职,即刻调回金陵问责。
许诺僵立片刻,对着李先武深深躬身一礼,随后颤抖着手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小巧铁盒,轻轻放置在办公桌案上。
全程不敢抬头直视李先武分毫,随后跟着秘书低头退出了办公室。
待人影彻底远去,马科颜伸手拿起桌上的小铁盒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被人踩扁的烟蒂,雪茄色泽、金丝牡丹纹路,与李先武此刻指间燃着的香烟,分毫不差、全然一致。
李先武指尖夹烟,眸色沉沉,抬手从抽屉取出那两枚窃听器,轻轻丢在马科颜面前的桌案上,无声示意他给出一个交代。
马科颜目光在窃听器与铁盒烟蒂之间流转片刻,缓缓开口,坦诚解释。
“这两枚窃听器,确是保密局布设,但绝非我的授意。”
他指尖轻轻捏起那枚烟蒂,目光凝重,语声沉肃。
“如今南北对峙、战局胶着,双方情报战线厮杀惨烈、寸步不让。”
“我方查实,共方在北平城内潜伏一名高级特工,代号夜鹰。此人身份、年岁一概不明,却屡次潜入官署窃取核心军政机密,输送至敌方阵营,为祸极深。”
“近半年来,我方全力摸排追查,最终锁定目标范围,判定这名夜鹰,极有可能隐匿于北平市政府高阶官员之中。”
“我们布设诱饵,两天前已然锁定踪迹,预备收网抓捕,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被对方提前脱身。”
说到此处,马科颜抬手示意李先武细看手中烟蒂。
“这是我们在现场,唯一寻获的遗留物证。”
李先武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指间同款香烟,神色幽深难测。
马科颜继而道出前因后果,解释窃听一事的始末。
“我走到陈家的后门,年底便会调任离京。”
“此番擅自布设窃听、监听市长公署,全是许长官一人独断下达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