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雪梨杨也愣住了。
她望着张启尘,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她请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和陈教授埋头翻阅了多少天的文献,
对鬼洞文和精绝古国的了解也不过浮于表面,似懂非懂。
可张启尘……
张口即来。
仿佛那些事他曾亲眼见过。
她毕竟不像楚箭那样迟钝。
以她的敏锐与学识,自然分辨得出这不是信口胡诌——
尽管他们翻遍了所有关于西域的记载。
张启尘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陈教授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小张同志,你这一下,可算是解开了考古学界多年悬而未决的谜题。
不知你是否考虑……”
他几乎语无伦次:“若是此行真能找到精绝古国的遗迹,回去之后,我定要以你的名义,撰写一篇关于鬼洞文字、精绝国与魔国关联的专题论述……”
一旁的郝爱国也按捺不住,抢上前来:“小张同志对西域历史文化的了解,实在远胜我们这些常年埋头故纸堆的人。
不知……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考古队伍?”
张启尘沉默着。
发表论文?他毫无兴趣。
加入考古队?更无可能。
难道要变得和这些人一样?至少此刻,他心中并无那般炽热的信念。
做个自在的掘墓人,难道不好么?
“陈教授,您过誉了。”
张启尘语气平淡地回绝了提议,随即转开话头,“我们不如继续往前探探。”
他抬手指向石壁:“既然这上面记载,此处埋着一座供奉魔国鬼母的九层妖楼……”
“我们何不去亲眼见识一番?”
陈教授连连点头,花白的头发随之晃动:“对,对!去找那座妖楼……”
这个石破天惊的发现,对于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黄土与残简之间的老者而言,早已点燃了胸腔里全部的急切。
他立刻沙哑着嗓子,催促众人检查行装,准备涉过眼前这条暗河。
就在队伍重新整顿,即将动身的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突兀的机械脆响,猛地扎进众人的耳膜。
楚健与萨帝鹏竟举着相机,对准石壁上那些扭曲的文字,接连按下快门。
张启尘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两步跨到近前,抬腿便是两记狠踹!
**“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楚健和萨帝鹏被踹得踉跄倒地,旋即爬起,满脸涨红地吼道。
他们本就对张启尘心存不服,此刻当众挨了打,更是怒目圆睁,死死瞪向对方。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让其余人都愣在原地,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不明白张启尘为何瞬间翻脸,出手如此迅疾。
“踹你们两脚,算轻的。”
张启尘扫过去的眼神让两人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冷意:“火车上我就提醒过,这地方可能有‘那种虫子’。”
“胡八一应该也把它的厉害说得很清楚了。
你们是没带耳朵,还是根本没带脑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有没有明确说过——”
“在这里,绝对不准拍照?”
相机快门的响动惊醒了那些沉睡的东西。
火光是突然从黑暗深处涌出来的——不是一两点,而是成片成片的幽蓝,贴着岩壁无声蔓延。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热浪猛地扑到脸上,接着便是惨叫和混乱的奔跑。
等终于逃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清点人数时才发现,那个一路上沉默寡言、总走在队伍最后的年轻战士不见了。
河滩上只找到他半只烧焦的 ** 水壶。
所以当列车在戈壁滩上摇晃着前进时,他就已经说过。
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别碰相机。
不要拍照。
“我们只是……”
举着相机的那张嘴张了又合,试图挤出辩解。
陈教授的手按在了那人的胳膊上。”收起来。”
老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从现在起,所有行动听张同志的。”
雪梨杨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点了点头。”张先生提醒得对。
闪光和声响在这种地方……等于是在召唤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初决定更改路线时,他提出的条件里就包括这一条——队伍的指挥权归他,我和陈教授也不例外。”
两道视线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相机是被塞回了背包,但两张年轻的脸却绷得像冻硬的皮革,嘴角抿成向下的弧线。
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阴冷而黏稠。
“该!”
旁边传来粗哑的唾弃声。
王剀旋朝地上啐了一口,咧开嘴,“有的人呐,天生就是祸根,走哪儿烂哪儿。”
张启尘瞥了说话的人一眼。
这位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片段:狭窄的墓道,突然塌陷的砖石,总在关键时刻多出来的那只手。
都是麻烦。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让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
“前面等着我们的,很可能是一座塔。”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在寂静中沉下去,“九层的塔,属于一个早已消失的国度,和他们的鬼母。
不用我多说,各位也能想象那是什么地方。”
他缓缓扫视每一张脸,目光在楚箭和萨迪鹏略微发白的脸上多停了一瞬。
“我把话放在这儿:谁要是再犯蠢,拖累整队人,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事实般的重量。
他是半途加入的,像一枚突然嵌入齿轮的异物。
必须让这些齿轮按照他的节奏转动,哪怕需要先敲掉几颗齿。
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开场——杀只鸡,给那些伸长脖子的猴子看清楚。
否则,一步错,所有人都得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张兄弟的话在理。”
胡捌一接过了话头。
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来回捻着。”这种地方,走错一步,听错一声,可能就再没回头路了。”
他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手,“都警醒着点。
准备准备,该过河了。”
短暂的骚动平息下去。
人们开始检查背包、绑紧鞋带,没人再说话。
只有地下河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幽深的呜咽。
暗河的水流没过膝盖时,温度竟透着暖意。
先前在冰川裂隙间穿行的那股紧绷感,似乎被这温水泡得松软了些。
队伍里没人再出声抱怨,只听见涉水的哗啦声响,还有粗重的呼吸在洞穴里荡出回音。
王剀旋走在前面,两条腿浸在暖流里,忍不住咧开嘴:“这水……倒是怪舒服的。”
张启尘的声音从他背后飘过来,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你觉得舒服,别的东西自然也会觉得舒服。”
王剀旋猛地顿住脚,扭过头时脸色已经变了:“您是说这水里——”
话没说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想起胡捌一之前遇上的那些事,那些闪着幽蓝光点、能把人烧成灰烬的虫子。
膝盖以下的暖意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游过。
他再不敢多待,拔腿就朝对岸冲,踩起的水花溅得老高。
张启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才凝神感知过,暗河深处确实藏着东西——那种被称为霸王蝾螈的古生物。
只是此刻河底一片沉寂,或许那东西正在某块岩石后面蜷着,又或许游到别处觅食去了。
队伍陆续上了岸。
有人举起手电,光柱扫过湿漉漉的石壁,照出几级凿刻粗糙的台阶。
台阶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尽头没入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看那儿!”
雪梨杨的喊声里带着颤。
所有光束同时转向洞口。
黑暗深处,竟浮着一层朦胧的蓝光,幽幽的,冷冷的,像深夜天幕上最遥远的那颗星。
他们踩着台阶往上走。
越靠近,那蓝光越清晰,不再是淡淡的一层,而是从洞口内部弥漫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青。
然后他们看见了。
所有人僵在台阶末端,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
眼睛睁得滚圆,下巴松着,连呼吸都忘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得让人头晕的天然岩腔,左右各有一道深壑横贯。
而正 ** ——
蓝光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岩洞深处立着一座难以名状的高塔。
数千根粗壮原木交错堆叠,构筑出金字塔般的轮廓。
木料咬合的精度令人惊叹,堪称人力难及的造物。
真正攫住呼吸的并非结构本身。
而是塔身表面。
无数幽蓝光斑在巨木间明灭起伏,宛若星群坠入尘世。
那些光芒并不刺眼,却将整座洞窟浸染成深海般的蓝。
光影在水汽中缓慢流转,虚实边界就此消融。
连张启尘也在这片蓝光里失神了片刻。
“真像梦境。”
雪梨杨的声音很轻。
“梦?”
张启尘的嘴角弯起一道锐利的弧度,“越是像梦的景致,越容易让人忘记脚下就是悬崖。
仔细看那些光点——别被表象骗了。”
其余人从恍惚中挣脱,依言凝神望去。
瞳孔接连收缩。
方才被瑰丽光华遮蔽的细节,此刻 ** 裸地摊开:每处光点下方,都贴着一具风干的骸骨。
而那些指甲盖大小的幽蓝光晕,正来自趴在骨殖上的虫体。
“火瓢虫……”
胡捌一喉咙发紧,三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恐惧迅速传染开来。
有人开始后退,鞋底摩擦岩屑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见过这种虫子的威力——一只就足以让整支队伍化为焦炭。
而眼前闪烁的蓝点,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
“走。”
胡捌一压低嗓音,每个字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现在就走。”
陈教授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老人的眼睛在蓝光里亮得吓人:“等等……那是九层妖塔。
魔国葬仪的最高形制。”
他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早年清海出土过残址,只剩地基。
但这一座……这一座是完整的。”
他挣开搀扶,朝前踉跄半步,胡捌一急忙拽住他胳膊。
“这是能陈教授重复着,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路。
话音落下时,整个队伍都躁动起来。
王剀旋那双细窄的眼睛眯了眯,视线黏在岩洞深处那座塔状建筑上,瞳仁里隐隐映出一点贪婪的光。
他搓了搓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模样,分明是瞧见了宝贝,手痒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