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雪梨杨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味,侧过脸看向张启尘,声音里压不住雀跃:“张老板,你看塔基附近……那些倒伏的影子。”
她吸了口气,接着说:“都套着我父亲那支探险队的旧外套。
华特先生的记录本肯定就在那儿。
我们只下去取了笔记,立刻折返。”
“这样行吗?”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张启尘脸上。
每一道视线里都藏着殷切,等他点头。
方才那场惩戒,显然已烙进众人心里。
“可以。”
张启尘开口,语调却陡然沉了下去,“但我最后说一遍:所有人,不准弄出响动,不准亮起刺眼的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要是吵醒了那些带火的虫子……”
“你们的下场。”
“就会和这玩意儿一样。”
他说着,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起初听见他应允,众人心头刚腾起一丝喜意;可末尾那几个字,却让他们齐齐怔住。
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
地上赫然印着一道焦黑的轮廓,姿态扭曲,仿佛正拼命奔逃。
“这是……?”
雪梨杨倒抽一口冷气。
胡捌一瞳孔骤然缩紧,嗓音发干:“这是……”
“活人被火虫烧透后,留下的灰印。”
这话像冰水浇下。
其余人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一股没由来的寒气顺着脊梁爬上来,扎得人头皮发麻。
“动身吧。”
张启尘不再多言,转身朝前走去。
队伍跟在他后面,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既兴奋,又战栗。
他们一步步挨近那座高耸的塔。
越是往里,呼吸越紧。
直到距离缩短,才看清塔基两侧那两道深沟里堆叠着什么——那是两条殉葬坑。
坑底白骨累累,几乎填满沟壑,像两座由骸骨垒成的小丘。
陈教授和几名队员看见这景象,非但没露怯,眼里反而迸出光来。
若不知他们身份,恐怕真要错认成一群见了明器的盗墓贼。
张启尘看着那群人匆忙踏进殉葬坑深处,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对地下遗迹的狂热,比起他这个靠掘土为生的人,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没过多久,坑底便传来陈教授他们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几片残破的木牍、锈蚀的铜件,还有几块形状古怪的兽骨,已经让他们如获至宝。
他没往下走,反而转身在坑沿附近慢悠悠踱步。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座耸立的九层塔楼。
即便清楚那里面不会有什么值钱的葬品,可若能亲眼见一见传说中的冰封尸身,这趟险也算没白冒。
脚步忽然停住了。
眼角余光扫到斜前方地上倒着的一具人体。
那身装束很眼熟,和之前在大裂缝底下见到的那位一样,都是现代登山服的款式。
** 背上还挂着个皮质的小包。
“华特的记录……”
他弯腰拾起皮包,伸手进去一摸,果然掏出本硬壳笔记。
翻开内页,满眼都是扭曲的外国字母。
“把本子交给我。”
雪莉杨的声音从侧后方逼近,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张启尘“啪”
地合上笔记,侧过头看她:“你开口我就得给?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给我!”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按照原本的轨迹,为了争夺这本笔记,甚至有人拔过枪。
但张启尘根本不吃这套。
“不给,你能怎样?”
他连脚步都没挪。
雪莉杨咬住下唇,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他脸上。
对峙持续了十几秒,她肩膀忽然一塌,那股强硬的气势泄了个干净。”这本笔记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她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怎样才肯放手?”
她不是没想过硬抢。
可眼前这人是从百米高空坠下却连皮都没擦破的怪物,自己哪来的胜算?
用钱砸的念头也冒出来过,但立刻想起不久前在他铺子里的窘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才换了恳求的语气。
“那得看你能拿出多少诚意。”
张启尘把笔记本在掌心掂了掂。
“什么样的诚意?”
“你凑过来亲我一下。”
“你…… ** !”
骂是骂出口了。
可紧接着,她脚后跟却莫名抬了起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温软的触感一掠而过,只在他颊边留下极短暂的暖意。
“现在,”
她别开微微发烫的脸,声音忽然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能给我了吗?”
张启尘一时语塞。
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那个向来冷若冰霜的雪梨杨,此刻竟会如此。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坚持,都到哪儿去了?
他原本不过是想看她窘迫的模样。
只要她不再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再伸手硬夺,那本笔记留在他手里也没什么意义,迟早是要交还的。
可谁能料到……
她竟当真照做了。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想。
“罢了,”
他移开视线,将册子递过去,“看你态度尚可,拿去吧。”
指尖触到封皮的瞬间,雪梨杨低声道了句谢。
她立刻翻开内页,目光匆匆扫过纸面。
但不过几行字,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她和张启尘之间的约定,是让他带她找到精绝古城。
那么,这本记载路线的笔记,无论由谁保管——
不都是一样的吗?
横竖她所求的,不过是其中指向那座古城的路径。
方才那番举动……是不是反倒显得自己有些急切了?
然而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悄悄攀上了她的嘴角。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某种微小的、近似窃喜的情绪,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敲打着胸腔。
那悸动尚未平息。
……
张启尘没再往她那儿看。
他转身朝洞穴另一侧走去——王剀旋那家伙正弓着背,动作鬼祟得像只夜行的鼠。
他在摸 ** 。
“总算逮着件像样的了……”
此刻,王剀旋正半跪在一具早已僵硬的遗骸跟前。
尸身的颈项间垂着一串珠链,玛瑙与翡翠交错串联,光泽流转,雕工细致。
任谁瞧见都明白,这东西价值不菲。
他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陈教授那几位正埋头记录的考古队员,一边将手缓缓伸向那串链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珠串的刹那,一道嗓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
“胖子,你这是打算顺手牵羊?”
王剀旋浑身一颤,脸色霎时变了。
他猛地扭过头,辩解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看见张启尘抱臂站在阴影里。
“嘘!”
他急忙挤眉弄眼,压低嗓子:“张爷,您小点儿声!瞧瞧,这可是好东西……咱们要发了。”
张启尘嘴角似扬非扬,目光扫过远处那群人:“那儿可全是端着铁饭碗的专家。
你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动手脚?”
“放心,”
王剀旋嘿嘿一笑,嗓音压得更低,“那几个书呆子正忙着看陶片呢,哪儿顾得上这儿。”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
“见者有份。
您只当没看见,咱们对半分,怎样?”
——虽说他心底里更想独吞。
可既然被撞见了,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王凯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扭过脸,正想开口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具干尸的颈间——原本该挂着东西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愣住,用力眨了眨眼。
东西不见了。
那条缀着暗绿石头的链子,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几乎要叫出来,又猛地自己捂住了嘴。
他惊慌地朝旁边扫去,正好对上雪莉杨和陈教授投来的疑惑目光。
他赶紧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妖塔那边,一片死寂,暂时还没有翅膀摩擦的声响。
他稍稍松了口气,凑到张启尘耳边,压着嗓子,每个字都浸着懊恼:“张爷,咱们白忙活了,那玩意儿……没了。”
张启尘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不是说了,给你瞧个戏法?”
王凯旋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瞬间明白过来。”是您……”
他脸上的肉抖了抖,惊愕很快被好奇取代,“您给变到哪儿去了?”
若是换个人,他恐怕已经揪住对方衣领了。
但眼前是张启尘,他心里那点不甘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新奇。
“暂时保管。”
张启尘用下巴极轻地指了指考古队众人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提醒,“现在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等出去了,换成这个数,”
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下,“有你一半。”
王凯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心思直,认准了人便不疑有他。
那点失落早已抛到脑后,他搓了搓手,目光又贪婪地投向妖塔深处,压低声音笑道:“我再瞅瞅,保不齐还有漏下的……”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昏暗,紧接着是机械快门清晰的脆响。
声音在密闭的岩洞中被放大,撞在石壁上,激起回音。
举着相机的人是萨帝鹏。
这一声像冰锥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脊背一僵,动作同时定格。
一种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仿佛从极深的地底,又像是从妖塔的木质缝隙里,隐约渗了出来。
一道道惊惧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座堆叠的塔楼。
冷汗瞬间爬满了他们的额头。
幽蓝的、冰冷的光,一点,在塔身的阴影里,无声地亮了起来。
萨迪鹏的手指在相机侧面徒劳地摸索着,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闪光……我没关……忘了……”
他的眼眶迅速泛红,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事情得从外面说起。
张启尘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连带旁边的楚箭,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相机电源的开关,谁也没去碰。
岩洞深处,那座塔的轮廓撞进眼里时,萨迪鹏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层层叠叠的构造吸走了他所有注意力,张启尘早先的警告,连同关闭闪光灯这个简单的动作,一起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先是极细微的一声“嗡——”
像是某种信号。
第一点幽蓝的光晕颤动着脱离沉睡的群体,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光点接连亮起,岩壁与穹顶瞬间被冰冷的蓝光浸透,仿佛沉睡的星河骤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