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清关后的第三周,一个更大的麻烦浮出水面。
麻烦不是来自海关,不是来自苏哈托诺的余党,而是来自工业园内部——确切地说,来自那些即将操作这套智能系统的印尼工人。
那天上午,孙师傅正在示范区的仓库里指导设备安装,一个当地的工头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孙师傅,出事了。”
孙师傅放下手里的图纸:“什么事?”
工头说:“咱们的人,罢工了。”
孙师傅赶到现场时,仓库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个印尼工人。他们坐在地上,不干活,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堵着门。
周晓正在那里试图沟通,但显然没什么效果——他的印尼话本来就不行,一着急更说不清楚。
孙师傅走过去,在工人们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一根一根递过去。
有几个工人接了,更多的人没接,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孙师傅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然后就地坐下。
周晓愣住了:“孙师傅,您……”
孙师傅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和工人们面对面,抽着烟,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开口了,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你……为什么坐下?”
孙师傅说:“你们坐着,我不能站着。站着说话,你们听不进去。”
那个工人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突然用中文说:“你是老板,坐地上,不丢人吗?”
孙师傅看着他。
“我不是老板。我是工人。干了二十三年工人。”
那个年轻工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孙师傅继续说:“你会中文?”
年轻工人说:“我……学过两年。在孔子学院。”
孙师傅点点头。
“那你帮我翻译。我问他们,为什么罢工?”
年轻工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用印尼语问了一遍,然后听着工人们的回答,脸色越来越复杂。
“孙师傅,”他翻译,“他们说,听说这套系统装好以后,要裁掉一半的人。”
孙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说的?”
年轻工人又问了问,然后说:“有人说的。传话的人说,这是自动化,机器干活,人就没活干了。”
孙师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帮我告诉他们——这套系统,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是来帮他们少受累的。”
他指了指仓库里面。
“那个传送带,现在要人盯着,一天八小时,眼睛不能眨。系统装好了,机器替他们盯,他们只需要在机器报警的时候去看一眼。”
他又指了指远处堆放的货物。
“那些货,现在要人搬,一天搬几百趟,腰都累坏了。系统装好了,机器替他们搬,他们只需要学会开机器。”
他看着那些工人。
“我干了二十三年仓库,我知道那活儿多累。这系统,是我帮着设计的。我要是不替工人着想,我就不配干这二十三年。”
年轻工人一句一句翻译过去。
工人们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那个年纪大些的工人站起来,走到孙师傅面前。
“你……真的干了二十三年?”
孙师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破了边的小本子,翻开,递给他。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东西——仓库的温度、传送带的速度、工人的操作习惯、设备的故障记录。
那个工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还给孙师傅,转过身,对着工人们说了一句话。
周晓没听懂,但看到那些坐着的工人,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年轻工人翻译:“他说,这个中国老头,是真的懂。”
罢工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但程牧野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是让这套中国的智能系统,真正适应印尼的工人、印尼的环境、印尼的“玩法”。
那天晚上,他召集孙师傅、周晓、老刘、小吴开会。
“孙师傅,”他说,“您今天处理得漂亮。但咱们得想长远——怎么让这套系统,变成印尼人自己的系统?”
孙师傅想了想。
“程总,我在德国的时候,汉斯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德国人搞自动化,搞了一百年,最后发现最难的不是机器,是人。机器听你的,人可不听你的。”
他抽了口烟。
“咱们这套系统,在国内跑得好,是因为国内那些工人,跟咱们一条心。到了这儿,得让这儿的人,也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程牧野说:“怎么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的?”
孙师傅看向周晓。
“周晓,你说呢?”
周晓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孙师傅,您是不是想让我……教他们?”
孙师傅笑了。
“不是教。是一起干。你教他们,他们也教你。你把他们教会了,他们就不觉得这是中国的东西了——这是他们自己会用的东西。”
程牧野听懂了。
“孙师傅,您的意思是,搞本土化培训?”
孙师傅点头。
“不是培训。是拜师。”
他看向周晓。
“周晓,你从明天开始,从那些工人里挑几个机灵的,正式收他们当徒弟。教他们看仓库,教他们修设备,教他们记小本子。教到他们能独立干活为止。”
周晓愣住了。
“孙师傅,我才干了三年,哪有资格收徒弟?”
孙师傅说:“你那个小本子,记到第三本了吧?”
周晓点头。
孙师傅说:“够了。我记到第四本才开始收徒弟。你比我快。”
周晓沉默了。
程牧野看着他。
“周晓,孙师傅信你,我也信你。干不干?”
周晓深吸一口气。
“干。”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周晓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九十天。
他每天泡在仓库里,和那五个印尼徒弟一起干活。他们教他印尼话,他教他们看设备。他们告诉他什么机器容易坏,他告诉他们怎么修。
三个月后,那五个徒弟,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个小本子——新的,封面上用印尼文写着“我的笔记”。
其中一个叫阿迪的,进步最快。他开始主动记录设备的运行数据,画简单的图表,甚至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故障。
那天,孙师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阿迪带着几个工人调试传送带,脸上露出了笑容。
周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孙师傅,”他说,“阿迪问我,能不能去中国看看,看看咱们的仓库是什么样的。”
孙师傅说:“你怎么说?”
周晓说:“我说,等你再练一年,我带你去看。”
孙师傅看着他。
“周晓,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周晓摇头。
孙师傅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程牧野给林成发了一条消息:
“林总,周晓出师了。他开始带徒弟了。”
林成回了四个字:
“孙师傅说的?”
程牧野回:
“孙师傅没说,但他看周晓的眼神,跟看我的时候一样。”
林成没有再回。
但程牧野知道,他应该在看那条消息,看很久。
又过了一个月,亚细安工业园的智能物流示范区正式投入运营。
剪彩那天,林副主席亲自出席。他看着那些印尼工人熟练地操作着系统,看着传送带平稳运行,看着数据在屏幕上跳动,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程总,”他说,“你们这套系统,比我想象的好。”
程牧野说:“不是我们这套系统。是这套系统,加上这些工人。”
他指了指正在操作设备的阿迪。
“那个小伙子,三个月前连电脑都不会开。现在他能独立处理百分之八十的常见故障。再过半年,他能当师傅带新人了。”
林副主席看着阿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程总,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程牧野想了想。
“林主席,我们有个孙师傅。他说过一句话——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把机器用好,得先让人觉得自己是主人。”
林副主席点了点头。
“孙师傅,是个宝。”
远处,孙师傅正蹲在一个设备旁边,和阿迪说着什么。阿迪认真地听着,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剪彩结束后,林副主席把程牧野拉到一边。
“程总,”他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程牧野说:“您说。”
林副主席说:“工业园还有三个区,也要搞智能化。预算加起来,可能比这个示范区大两倍。我想让你们接着做。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得有一个条件。”
程牧野说:“什么条件?”
林副主席说:“得让阿迪他们这批人,参与到下一个项目的设计里去。不是干活,是设计。我想知道,印尼人自己设计的智能仓库,会是什么样。”
程牧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主席,您这个条件,正是我想提的。”
林副主席愣了一下。
程牧野说:“孙师傅说过,最好的系统,是本地人自己觉得好用的系统。阿迪他们学了三个月,现在该他们教我们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程牧野给林成发了一条消息,比平时长一些:
“林总,第二个项目拿下了。预算翻倍。条件是让本地徒弟参与设计。孙师傅说,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一开始没懂,现在好像懂了。”
林成回了三个字:
“说下去。”
程牧野想了很久,又发了一条: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报复,是让他们的东西,变成我们的。让他们的规矩,变成我们的规矩。让他们的徒弟,变成我们的师傅。”
这次,林成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雅加达的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清真寺的晚祷声,和三个月前一样悠长。
但程牧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