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断壁残垣的第七区避难所。林默站在了望塔边缘,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城墙外三百米处,那道裂缝比三天前又宽了至少两米,暗红色的雾气正从地底丝丝缕缕地渗出,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队长,辐射值又升高了。”苏婉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三倍,陈博士说……最多还能撑十二个小时。”
林默掐灭烟头,金属面罩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当然知道时间不多了——不只是辐射值,还有那些在红雾中蠢蠢欲动的东西。三天前那场遭遇战,第七区损失了十七名战斗员,才勉强把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蚀骨者”逼退。而根据侦察队拼死传回的情报,裂缝深处至少还有三只成熟体在孵化。
“让陈博士启动备用能源,给防护罩再续八小时。”林默转身走下了望塔,金属靴在锈蚀的阶梯上敲出沉闷的响声,“通知所有战斗小组,一小时后中央指挥部集合。另外,把仓库里那三箱高爆雷管全部提出来。”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队长,那是我们最后的储备……”
“如果我们活不过今晚,储备再多也是废铁。”林默打断她的话,“执行命令。”
通往指挥部的通道昏暗而潮湿。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水渍,应急灯每隔十米才亮一盏,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水泥地。三年前第七区刚建成时,这里曾是人类在东部废墟最大的希望之地——完备的生态循环系统,可容纳五千人的居住区,还有整整一个营的武器装备。但随着资源日渐枯竭,外围防线不断收缩,如今这片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还在坚持。
其中至少一半是老弱妇孺。
林默推开指挥部沉重的防爆门时,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长条会议桌旁,副队长赵铁柱正用磨刀石打磨他那柄合金战斧,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医疗组长白薇低头整理着绷带和药剂,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侦察队的李青斜靠在墙角,半边脸还缠着渗血的纱布——三天前就是他带队深入裂缝探查,回来时六个人的小队只剩三个。
“情况都知道了。”林默走到战术地图前,没有废话,“血月会在今晚十一点达到最亮,根据陈博士的模型推算,那是空间最不稳定的时刻。裂缝会扩张,那些东西会倾巢而出。”
他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红色圆圈:“我们守不住整个第七区。所以新方案是:放弃b、c、d三个区域,把所有力量集中到A区核心堡垒。引爆预先埋设在三个外围区域的炸药,制造坍塌,把那些东西暂时困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呢?”赵铁柱放下磨刀石,声音沙哑,“就算困住它们几个小时,等它们挖通坍塌区,我们还不是死路一条?”
“然后我们进入裂缝。”林默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陈博士分析了三天前采集的样本,确认那些红雾是空间裂隙的‘分泌物’。”林默调出全息投影,一幅复杂的能量图谱在空中旋转,“裂缝另一端连接的不是地底深处,而是某个……平行空间。血月的能量在削弱两个世界的壁垒,那些怪物就是从对面过来的。”
白薇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要我们主动过去?”
“不是过去,是下去。”林默放大裂缝区域的剖面图,“在裂缝底部三百米处,有一个能量节点。陈博士认为,如果能摧毁那个节点,裂缝就会闭合,血月对这个空间的影响也会暂时中断——至少能给我们争取三个月时间转移所有人。”
“暂时中断?”李青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是说三个月后还得再来一次?”
“但三个月够我们把所有人转移到第五区了。”苏婉儿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战术平板,“第五区的秦指挥已经回复,愿意接收我们所有人,前提是我们能活着走到他们那儿。从第七区到第五区,急行军需要两个月。”
林默点点头:“所以今晚的任务很简单:一队留在A区堡垒,保护老弱转移通道;二队跟我下裂缝,炸毁能量节点。成功,我们就有三个月的时间窗口。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失败就是今晚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晚上十点,血月已经升到天顶。
那轮月亮不正常地巨大,像一颗悬挂在夜空中的充血眼球,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月光洒在大地上,把废墟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裂缝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A区堡垒顶层平台,林默正在做最后检查。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弹匣和高爆手雷,腰侧是两把改装过的脉冲手枪,背后则是折叠状态的高斯狙击步枪。赵铁柱递给他一个金属盒子:“陈博士让带的,说是能干扰能量场的装置,到了节点位置启动就行。”
盒子不大,只有烟盒大小,表面有一盏小小的指示灯。林默把它塞进胸前最里层的口袋:“陈博士人呢?”
“在底下通道,说要最后调试一下炸药引爆序列。”赵铁柱顿了顿,“老林,你真要带李青下去?他那伤……”
“他自己要求的。”林默看向正在往身上绑绳索的李青,“他说三天前下去时见过那个节点,认得路。”
“我是担心他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林默扣上最后一根安全扣,“我们没有选择。”
十点三十分,二队十二人在裂缝边缘集结完毕。除了林默、赵铁柱、李青,还有另外九名战斗员——都是第七区最精锐的老兵,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但每个人眼里都有着远超年龄的麻木和决绝。白薇带着医疗小组在做最后检查,给每个人注射了抗辐射药剂和肾上腺素缓释剂。
“下去之后通讯可能会中断,红雾对信号有强烈干扰。”林默最后交代,“记住行动次序:李青带路,铁柱负责侧翼,我断后。遇到战斗不要纠缠,我们的目标是节点。如果途中有人倒下……不要停下救援,继续前进。”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废墟世界生存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接受必要的牺牲。
十点四十分,十二根绳索从裂缝边缘垂落,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翻涌的红雾中。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绳索在岩壁上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越往下,红雾越浓,能见度逐渐降到不足五米。头盔上的探照灯在雾中切开一道道光柱,照亮岩壁上那些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网络,在有规律地搏动。
“停!”李青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下面二十米有平台,我先下去探路。”
林默听见绳索摩擦的响声,几秒后,李青的声音再次响起:“安全,可以下来……等等,那是什么——”
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嘶吼,紧接着是枪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
“李青!”林默松手急降,靴子踩在岩石上时一个翻滚卸力,脉冲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探照灯光柱扫过平台,眼前的景象让林默瞳孔骤缩。
李青正背靠岩壁,单手举着突击步枪疯狂扫射。而他面前,三只蚀骨者正从红雾中扑来——那些怪物有着类似人形的躯干,但四肢着地爬行,关节反转,皮肤是暗红色的几丁质甲壳。最恐怖的是它们的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占满了整个面部。
“开火!”林默扣动扳机,脉冲子弹在蚀骨者甲壳上炸开蓝色电光。赵铁柱和其他队员陆续降下平台,火力网瞬间交织。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蚀骨者的嘶吼在密闭空间中回荡。
一只蚀骨者突破火力网,扑向左侧的战斗员。年轻士兵来不及调转枪口,甲壳前肢已经挥到面前。就在那一瞬,林默从侧面撞开他,合金战刀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捅进蚀骨者下颌的软组织缝隙。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腐蚀战士背心冒起白烟。
“小心它们的血!”林默抽刀后退,蚀骨者抽搐着倒下。
剩下两只在集火下很快被解决。平台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混杂着红雾那股甜腻的腐臭。林默看向李青:“受伤没?”
“擦伤。”李青扯开左肩的作战服,甲壳碎片划开了三道口子,但伤口不深。白薇快步上前消毒包扎,动作麻利。
赵铁柱蹲在一只蚀骨者尸体旁,用刀尖翻看:“不对劲,这些家伙的甲壳比三天前薄,颜色也浅。像是……没发育完全。”
“血月还没到最亮,可能先出来的是幼体。”林默看向平台深处,那里有一条向下的天然通道,岩壁上的血管状纹路更密集了,甚至能看到微弱的脉动光晕,“没时间研究了,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集结,这次换成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状物质,踩上去会渗出暗红色的黏液。越往深处,温度越高,头盔面板显示环境温度已经达到四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九十。每个人的呼吸在面罩上凝成白雾,又被循环系统抽走。
“队长,有情况。”队尾的侦察兵低声报告,“岩壁在动。”
林默抬手示意停止前进。探照灯光聚焦在右侧岩壁,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血管状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淌。随着蠕动,岩壁本身也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收缩、扩张。
“这不是裂缝。”李青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条……食管。我们在某个生物的食道里往下爬。”
这个联想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继续走。”林默的声音依然平静,“就算真是食管,我们也得走到胃里把它的消化腺炸了。”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又前进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得宽敞,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洞顶,照出倒垂的钟乳石——或者说,看起来像钟乳石的肉瘤状组织,表面布满黏液,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红色液体。
洞穴中央,他们看见了那个“节点”。
那是一个悬浮在离地三米半空中的暗红色晶核,直径约两米,表面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纹。晶核内部隐约可见某种脉动的阴影,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以晶核为中心,无数粗大的脉管状组织从洞壁延伸出来,连接在晶核表面,有节律地搏动着,将暗红色的能量输送到岩壁深处。
而晶核下方的地面,是一个由白骨和有机物残骸堆积而成的祭坛状结构。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变异生物的,层层叠叠,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具。最恐怖的是,这些白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肉膜,肉膜下还能看到未完全分解的器官在微弱地抽搐。
“我的天……”队里最年轻的士兵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晶核周围有大约十只蚀骨者在徘徊,但它们的状态很奇怪——动作迟缓,像是半睡半醒。其中两只甚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背甲在随着呼吸起伏。
“它们在休眠。”赵铁柱压低声音,“血月还没到峰值,这些家伙没完全醒。”
“是机会。”林默快速部署,“爆破组,去东侧和西侧岩壁安装炸药,炸塌洞口防止更多怪物进来。狙击手占领制高点,优先解决那两只清醒的。铁柱带突击组从左翼摸过去,我从右翼。李青,你留在这里保护技术人员安装干扰装置。”
“队长,干扰装置需要贴在晶核表面才能启动。”队里的技术兵举起那个金属盒子,“得有人爬上去。”
林默看了一眼晶核周围那些搏动的脉管,每根都有大腿粗,表面布满粘液和突起的棘刺:“我去。”
“不行,你是——”
“这是命令。”林默打断赵铁柱,“我身手最好,成功率最高。别废话,行动。”
队员迅速散开。林默检查了一下装备,把多余的弹匣和手雷卸下,只带两把脉冲手枪、战刀和那个干扰装置。他沿着洞穴边缘的阴影移动,避开地面上那些黏液坑。探照灯已经关闭,改用夜视模式,视野里一切都蒙上幽绿的荧光。
距离晶核还有三十米时,左侧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林默转头,看见一名爆破组士兵被突然从地面伸出的触手缠住了脚踝,正被拖向一个黏液坑。赵铁柱眼疾手快,战斧挥下斩断触手,但动静已经惊动了晶核旁的蚀骨者。
两只原本休眠的蚀骨者抬起头,无面的“脸”转向声音来源。
“开火!”林默率先开枪,脉冲子弹打在蚀骨者背甲上炸开电火花。狙击手的穿甲弹从高处射来,精准命中一只蚀骨者眼睛位置——如果那能算眼睛的话。怪物嘶吼着倒下,但更多的蚀骨者被惊醒了。
“加快速度!”林默在通讯器里吼道,同时冲向晶核。一只蚀骨者从侧方扑来,他矮身滑步避开,战刀在怪物腹侧划开一道口子,腐蚀性的血液溅在护甲上“滋滋”作响。
距离晶核还有十米。林默看见那些脉管在眼前搏动,暗红色的能量流在里面奔腾。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助跑,起跳,左手抓住一根脉管的棘刺。黏滑的触感几乎让他脱手,棘刺扎进手套,但他死死抓住,借力向上荡去。
第二根脉管,第三根。他像攀岩一样在搏动的肉柱间移动,下方是蚀骨者的嘶吼和激烈的枪声。一只蚀骨者试图跳起来抓他,被赵铁柱一斧劈在背上,墨绿血液喷了一地。
终于够到晶核底部。林默双脚蹬在脉管上,身体向上探去,手指堪堪碰到晶核表面——烫,像摸到烧红的铁。他咬牙忍住,另一只手掏出干扰装置,重重拍在晶核上。
装置底部的吸附装置启动,牢牢固定在晶核表面。指示灯闪烁三下,然后亮起稳定的蓝光。
“装置就位!”林默对着通讯器喊,“准备引爆——”
话音未落,整个洞穴突然剧烈震动。
晶核内部的脉动阴影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尖啸。所有脉管同时痉挛,喷涌出大量暗红色雾气。离晶核最近的两根脉管“噗”地炸开,黏稠的红色液体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其中一股正中林默胸口。
冲击力把他从晶核上撞飞。林默在空中试图调整姿态,但另一根痉挛的脉管横扫过来,重重抽在他背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像断线风筝一样砸进白骨堆,激起一片骨屑。
“队长!”
“林默!”
耳边的呼喊变得模糊。林默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右眼。他想撑起身,但左臂使不上力,可能是骨折了。视线里,晶核正在发生变化——表面的光纹急速流转,那些脉管像发疯一样挥舞,整个洞穴都在崩解。
“干扰装置起效了!”技术兵在通讯器里尖叫,“但能量反应在急剧上升,要爆炸了!”
“所有人撤退!”赵铁柱的声音,“爆破组,引爆洞口炸药,快!”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洞穴两侧传来,岩石崩塌,封住了入口。但晶核的尖啸越来越高亢,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迸射。
林默在白骨堆里艰难地翻了个身。他看见赵铁柱正朝他冲来,但一根崩塌的钟乳石砸在两人之间,阻断了路径。他看见李青拖着受伤的腿在往角落躲,看见白薇在给一个伤员做紧急包扎,而那个伤员胸口的贯穿伤明显已经没救了。
他还看见,晶核的裂纹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那不是蚀骨者。那是一只苍白的手,人类的手,扒在晶核裂缝边缘,用力往外撑。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接着是头颅、躯干。那些“人”赤身裸体,皮肤是病态的白,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他们从晶核里爬出来,摔在白骨堆上,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们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第一个爬出来的“人”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看向林默。它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和晶核同样的尖啸。
林默用还能动的右手摸到腰间的脉冲手枪,抬枪,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那东西的胸口,没有血,只有一个焦黑的洞。但它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但异常坚定。更多苍白的人形从晶核裂缝中爬出,跌跌撞撞地走向还活着的士兵。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有人崩溃地大喊。
“射击!朝头射击!”赵铁柱一斧劈开一只苍白人形的脑袋,里面没有大脑,只有一滩暗红色的胶状物质。那东西倒下,但很快,从脖子的断口处又长出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塑造成一个新的、更畸形的头。
不死,或者极难杀死。
林默挣扎着坐起,背靠一堆白骨。他的视线开始发黑,失血和骨折的剧痛在侵蚀意识。但他强迫自己思考:干扰装置启动了,晶核在崩解,但出来的不是空间闭合,而是这些鬼东西。陈博士的推测错了,或者……信息不全。
他看向晶核,那个干扰装置还吸附在表面,蓝光闪烁。但晶核的裂缝越来越大,从里面爬出的苍白人形已经超过二十个。洞穴里幸存的士兵在节节败退,弹药在快速消耗。
得关掉装置?不,关掉之后裂缝可能重新稳定,之前一切牺牲都白费。得炸掉晶核?用剩下的炸药也许可以,但爆炸可能会引发整个洞穴坍塌,所有人都得陪葬。
又或者……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些连接晶核的脉管上。干扰装置是干扰能量场,但如果晶核本身就是一个“通道”,连接着两个世界,那干扰可能不是关闭通道,而是让通道变得不稳定,让对面的一些东西漏了过来。
那么,如果加强干扰呢?强到直接摧毁通道结构?
他摸向胸前口袋,那里还有三颗高爆手雷。如果把这些核干扰装置绑在一起引爆,也许能引发能量过载,彻底炸毁晶核。但干扰装置一旦损毁,爆炸威力可能不够,需要更多的炸药——
“队长!接着!”
林默抬头,看见赵铁柱把一个背包扔了过来。背包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白骨堆旁。林默用还能动的手扯开背包,里面是整整八块c4炸药和雷管。
“爆破组全牺牲了!”赵铁柱一边开枪一边吼,“炸药给你!我们知道你想干什么!”
林默看着那些炸药,又看向还在奋力抵抗的队员。白薇的医疗包已经空了,她在用绷带缠住一个士兵断掉的手臂,但血根本止不住。李青靠在一块岩石后,单手持枪点射,每一枪都精准地打爆一个苍白人形的头,虽然杀不死,但能延缓它们的脚步。
洞穴两侧的入口已经被炸塌,唯一的出路是上方——那些蚀骨者爬下来的垂直通道,但需要绳索。而现在绳索都在上面,他们下不来。
不,还有一个办法。
林默看向晶核裂缝。那里面透出的白光越来越强,隐约能看见对面的一些景象:扭曲的建筑残骸,暗红色的天空,以及更多攒动的苍白影子。
如果对面是一个世界,那从那边也许能找到路。但过去之后还能回来吗?有多少人能活着过去?过去之后会遇到什么?
没有时间权衡了。
“铁柱!”林默用尽力气大喊,“带所有人往晶核裂缝冲!跳进去!”
“什么?!”
“没时间解释!信我就跳!”
赵铁柱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嘶吼:“所有人!向晶核冲锋!准备跳进裂缝!”
幸存的士兵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训练出的服从性让他们立刻执行命令。火力集中向晶核方向倾泻,短暂压制了苍白人形。赵铁柱一马当先,战斧开路,白薇搀扶着一个伤员紧随其后,李青一瘸一拐地跟上。
林默留在最后。他用牙齿咬开c4炸药的包装,把八块炸药全部绑在一起,塞进战术背心里。然后拖着骨折的左臂,艰难地朝晶核爬去。
一只苍白人形扑向他。林默抬枪,子弹打穿它的膝盖,那东西摔倒,但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像尸体一样的触感。林默用另一只脚猛踹它的头,连踹三下,头骨凹陷,那东西才松手。
距离裂缝还有五米。林默看见赵铁柱已经冲到裂缝边缘,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身影消失在白光中。白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也跳了进去。一个接一个,幸存的士兵跃入裂缝。
苍白人形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开始疯狂扑向裂缝。李青是最后一个,他跳之前回头大喊:“队长!快——”
话音未落,一只蚀骨者从上方扑下,把他撞进了裂缝。但更多的苍白人形和蚀骨者涌向裂缝,它们也要过去。
林默终于爬到裂缝边缘。他低头,看见裂缝深处不是岩石,而是一个旋转的白色旋涡,隐约能看见对面扭曲的景象。赵铁柱他们在哪里?是否安全?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洞穴。地上是战友的尸体,白骨堆里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牺牲者。三天前死在这里的侦察队员,三天后死在防御战里的士兵,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在第七区陷落时没能逃出去的人。
然后他纵身跃入裂缝。
下坠的感觉很奇特,没有重力,像是在水中缓慢下沉。白光包裹全身,隔绝了声音,隔绝了温度,甚至隔绝了时间感。林默在坠落中按下胸前炸药的遥控引爆器,倒计时三十秒。
他能看见下方有光,另一种光,暗红色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空。他能看见先跳下来的队员,他们也在坠落,像慢动作一样朝下方一片废墟落去。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林默在坠落中转身,面朝上方。透过裂缝,他能看见那个洞穴,看见苍白人形和蚀骨者正试图挤进裂缝。但裂缝在缩小,晶核的崩解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十、九、八……
他看见干扰装置还吸附在晶核碎片上,蓝光闪烁。看见c4炸药在战术背心里鼓胀,引信的火花在闪烁。
三、二、一——
白光吞没了一切。
林默恢复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痛。全身的痛,尤其是左臂和背部。然后是冷,刺骨的冷,像是赤身躺在冰面上。
他睁开眼,看见一片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不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天空中没有太阳,但整个世界却有光源,像是天空本身在发光。
他躺在一片废墟上。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从建筑残骸的风格看,这里曾经是人类城市,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远处有歪斜的摩天大楼骨架,近处是烧毁的汽车残骸。
“队长!队长在这里!”
脚步声传来,赵铁柱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满脸是血和灰,但还活着。白薇跪在他身边,快速检查伤势:“左臂尺骨骨折,肋骨至少断三根,背部大面积挫伤,失血过多但还不到致命量……老天,你怎么还活着。”
“炸药……”林默嘶哑地问。
“炸了。”赵铁柱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混凝土板上,“你跳下来之后裂缝就关闭了,然后那边传来爆炸,很闷的响声。那些鬼东西没跟过来,至少暂时没有。”
林默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开阔的废墟广场,远处是城市的残骸。还活着的人围在身边,他快速数了数:赵铁柱、白薇、李青,还有另外五个士兵。加上自己,九个人。
十二个人下来,死了三个。还算可以接受的损失,如果这鬼地方不会马上要他们命的话。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问。他叫王浩,才十九岁,是队里最年轻的。
没人能回答。所有人都看向林默,等待指令。
林默吃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赵铁柱背上的战术平板:“检测环境参数。空气成分,辐射值,温度湿度,一切能测的。”
赵铁柱迅速操作。一分钟后,数据出来了:“氧气含量21%,正常。但空气中有微量未知颗粒物,成分分析中……辐射值很低,只有第七区十分之一。温度摄氏4度,湿度40%。重力……重力是地球的0.98倍,基本正常。”
“未知颗粒物是什么?”白薇问。
“不知道,仪器识别不出来,但浓度不高,暂时判定无害。”赵铁柱顿了顿,“还有一个异常读数:背景能量场强度是地球的三十倍,而且有规律的脉动,就像……心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这个世界有一种低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从空气中传来,甚至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看那边。”李青突然指向远处。
在城市废墟的尽头,地平线处,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是一个无比庞大的物体,轮廓像是某种建筑,又像是活物。它矗立在血色的天空下,顶端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脉动,频率和那“心跳”完全一致。
“那是什么鬼东西……”王浩喃喃道。
林默没有回答。他撑着站起来,忍着剧痛,看向那个巨大阴影,看向这片废墟,看向暗红色的天空。
第七区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裂缝关闭,血月的影响会消退,剩下的队员应该能安全撤离到第五区。他们完成了任务,虽然代价惨重。
但他们的任务结束了吗?
不。林默想,看着那个脉动的巨大阴影,感受着地底传来的心跳。
他们的任务,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