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南陵城勘问所内,灯火通明。与平日的肃穆沉静不同,此刻的勘问所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药草味,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沉默。院中停放着十数具盖着白布的尸首,那是今夜在乱葬岗战死的江宁卫军士与两名不幸罹难的玄天监低阶弟子。更外围,伤者或躺或坐,低沉的呻吟、压抑的咳嗽、军医急促的脚步声、同胞处理伤口时的吸气声,交织成一曲惨烈而沉重的战后哀歌。
正堂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沈铁山端坐上首,左臂已被军医以木板夹紧、敷上特制的续骨膏药,用布带吊在胸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子,透着疲惫,更透着一种经烈火淬炼后的锐利与沉静。沾染血污、多处破损的玄色劲装已被换下,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常服,但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煞之气与淡淡的阴寒死气,依旧萦绕不散。
在他下首左侧,玉衡子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双目微阖,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他胸前道袍破损处已简单处理,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一缕暗红色的血线,自伤口处向上蔓延,如同丑陋的毒蛇,爬过脖颈,已蔓延至下颌边缘,触目惊心。那是血尸尸毒与血煞之气混合侵体的症状,毒性猛烈,阴损异常,若非玉衡子本身修为精深,又及时服用了解毒丹、以玄门正宗心法勉强压制,此刻怕是早已毒发身亡。饶是如此,他也要耗费大半心力抵御毒性蔓延,祛除更是需要时日和珍贵丹药。明尘子受伤更重,胸骨碎裂,内腑受创,兼有阴寒入体,此刻仍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内室,由清虚子全力救治。
清虚子本人也损耗不小,道袍染血,脸色发白,但相较于玉衡子和明尘子,伤势算是轻的。他刚刚为最后一名重伤的江宁卫军士稳定了伤势,此刻坐在玉衡子身旁,一手按在玉衡子后心,缓缓渡入精纯的玄门真气,助其压制尸毒,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烈铠甲未卸,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鬼火灼烧的痕迹,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被厚厚的绷带包裹,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站在沈铁山身侧,腰杆挺得笔直,但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惜。今夜一战,江宁卫出动的五十名精锐,战死十二人,重伤九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可谓元气大伤。这不仅是人员的损失,更是对士气的沉重打击。那些黑袍邪修的诡异手段,那血尸、白骨骷髅的凶威,以及最后那神秘出现的白衣女子,都给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士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堂内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更添几分压抑。
良久,沈铁山缓缓开口,声音因内伤和疲惫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伤亡已清点完毕。阵亡弟兄的抚恤,伤员的救治,务必全力而为,不得有丝毫怠慢。裴烈,此事由你亲自督办。”
“末将领命!”裴烈抱拳,声音铿锵。
沈铁山目光转向玉衡子,神色肃然:“玉衡真人,明尘道长伤势如何?真人体内之毒,可有驱除之法?”
玉衡子缓缓睁开眼,眼中神光黯淡,他轻轻咳嗽两声,嘴角又渗出一丝黑血,被清虚子用布巾小心拭去。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声音虚弱却依旧平稳:“有劳沈大人挂怀。明尘师弟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清虚师弟已用‘回春续命丹’护住心脉,又以真气疏通淤血,性命当可无碍,只是需静养数月。至于老道这尸毒……”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蔓延的血线,苦笑一声,“血尸之毒,混合阴煞血煞,歹毒异常,已侵入心脉附近。老道以本门‘清心净秽咒’配合‘三阳祛毒丹’,或可压制,但欲要根除,非一时之功,需寻几味特殊药材,炼制‘五蕴涤毒散’方可。”
“需要何物?沈某即刻命人搜寻,便是倾尽江宁府库,也要为真人寻来。”沈铁山毫不犹豫道。
玉衡子摇摇头:“沈大人好意,老道心领。只是其中几味主药,如‘百年地心火莲’、‘玄冰玉髓’、‘七叶还魂草’等,皆非寻常之物,可遇不可求。老道会传讯回玄天监,看看库中可有存货,或向同道打听。当务之急,并非老道这残躯。”他目光凝重地看向沈铁山,“沈大人,你硬撼那‘幽冥噬’,又遭阴煞入体,最后强催刀意,伤势恐比老道更重,切不可大意。”
沈铁山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仿佛有一块寒冰,与丹田处那微弱却炽热的刀意雏形互相冲突,带来持续的痛楚与冰火交织的怪异感。他沉声道:“沈某无妨,些微内伤,调息几日便可。倒是那白衣女子……”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玉衡子,“真人先前似有所感,认得那女子?还请真人解惑。此女来历、意图,以及与那‘玄尊’、‘玄魇’之关系,关乎重大,或许便是破解此局的关键。”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目光都集中在玉衡子身上。裴烈屏住呼吸,清虚子也停下了渡气,看向自己的师兄。那神秘白衣女子,惊鸿一现,一言惊退强敌,留下谜语般的十六个字,其身份与目的,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最大疑问。
玉衡子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追忆,有惊叹,有疑惑,更有深深的忌惮。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块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此事,说来话长,涉及一桩数十年前的旧案,以及玄天监内部一则几乎被尘封的绝密卷宗。老道也是因缘际会,曾听师尊提起过只言片语,后来执掌江南道监察事宜,才有权限查阅部分相关残卷,方知大概。”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铁山脸上:“沈大人可知,我玄天监监察天下异事、斩妖除魔,但追根溯源,立监之基,源于何时何地?”
沈铁山略一思索:“据沈某所知,玄天监乃本朝太祖所设,至今已逾两甲子。其前身,可是与道门魁首‘天师府’有关?”
玉衡子点头:“沈大人所知不差。玄天监确与龙虎山天师府渊源极深,初代监正,便由当时的天师府当代天师兼任。但玄天监真正成型,确立监察天下、镇守四方之权责,并发展出如今之格局,实则与一场波及极广、影响深远的正邪大战有关。那场大战,被称为‘甲子荡魔’,距今,正好一百二十年。”
“甲子荡魔?”裴烈疑惑。
“不错。”玉衡子神色肃穆,“百二十年前,天下初定不久,却有魔道巨擘‘幽冥教’死灰复燃,其教主自号‘幽冥帝君’,修习上古魔功,以生魂精血练法,荼毒天下,意图颠覆社稷,以万民为资粮,成就其无上魔道。当时,幽冥教声势浩大,麾下妖人无数,更网罗了许多旁门左道、邪魔外道,祸乱九州,生灵涂炭。正道各派,以龙虎山天师府为首,联合蜀山剑派、昆仑玉虚宫、大雪山金光寺等正道魁首,并与朝廷联手,历经数年血战,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在甲子山将其主力击溃,幽冥帝君被数位正道顶尖高手围攻,最终肉身崩灭,元神重创遁走,不知所踪。幽冥教至此烟消云散,残余势力也树倒猢狲散,或隐姓埋名,或远遁蛮荒。”
“此战之后,朝廷深感邪魔歪道之祸,防不胜防,便正式确立玄天监之权责,广纳道、佛、儒及各路奇人异士,监察天下异常,清剿妖邪,方才有了今日之玄天监。而那幽冥帝君,虽传闻已魂飞魄散,但其魔功诡异,是否有后手,一直是个谜。玄天监内部,一直有卷宗记载,需警惕幽冥教死灰复燃。”
沈铁山眉头紧锁:“真人的意思是,今夜那黑袍首领‘玄魇’,以及其口中的‘玄尊’,可能与百年前的‘幽冥教’有关?那白衣女子,又与此有何关联?”
玉衡子神色更加凝重,缓缓道:“‘幽冥教’当年虽被剿灭,但其核心传承,尤其是幽冥帝君一脉的《九幽噬魂大法》,却并未被完全销毁。据残卷记载,幽冥帝君座下,曾有‘天地玄黄’四尊者,皆是修为通天的魔头。其中‘玄尊’,排行第三,最是神秘莫测,精擅御鬼炼尸、操纵阴煞死气之道,据说其本命法宝,便是一枚名为‘幽冥魂骷’的邪物,可沟通幽冥,吸纳阴煞,驭使万鬼。而‘玄魇’此名,老道恰好在那残卷的附录中见过一笔,记载其为‘玄尊’座下行走,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今夜那黑袍首领施展的手段,尤其那枚诡异骷髅,与记载中的‘幽冥魂骷’极为相似,他又自称‘玄尊座下’,其身份,十有八九便是那‘玄魇’!”
裴烈倒吸一口凉气:“百年前的魔头传承?竟然真的出现了?那‘玄尊’莫非也还活着?这……这怎么可能?”
“修行之人,若修为高深,活过百岁并非奇事。幽冥帝君那般人物,其座下尊者,修为必定深不可测,以秘法延寿,或假死脱身,蛰伏百年,并非没有可能。”清虚子沉声道,脸上也满是忧虑。
沈铁山却更关心那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呢?她称那‘玄魇’越界,又提及‘北地雪山,冰魄玄棺’,显然对‘玄尊’之事知之甚详,甚至能一言喝退‘玄魇’。她究竟是何人?是敌是友?”
玉衡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雪魄仙子。”
“雪魄仙子?”沈铁山与裴烈皆是一愣,这名字听起来飘然出尘,与那冰冷淡漠、深不可测的白衣女子,气质倒是相符,但从未听过此名号。
“不错。此名号,莫说沈大人,便是玄天监内,知晓者也是寥寥无几,仅限于少数高层与相关卷宗的掌管者。”玉衡子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因为这位‘雪魄仙子’,本身便是与‘玄尊’、与那场‘甲子荡魔’大战,息息相关,却又迷雾重重的人物。”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据残卷零散记载,百年前的‘甲子荡魔’大战后期,在围剿幽冥教最后巢穴‘九幽谷’时,发生了一件极为蹊跷之事。当时,以天师府当代天师、蜀山剑派掌门、昆仑玉虚宫掌教为首的十余名正道顶尖高手,联手攻入九幽谷核心,与幽冥帝君及其麾下残部展开最终决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幽冥帝君肉身崩灭,元神遁走,但其临死前,发动了某种极为可怕的自毁禁制,几乎将整个九幽谷核心地带化为绝地。冲入核心的正道高手,也伤亡惨重,有数位当场陨落,其余皆受重创。”
“而就在那自毁禁制爆发、核心区域被无尽阴煞死气与空间乱流笼罩,外界无人能窥探其中究竟之时,有人曾远远瞥见,一道璀璨如流星般的清冷剑光,自天外而来,无视那狂暴的阴煞与乱流,径直没入了九幽谷核心。随后不久,又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自那毁灭绝地中飘然而出,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那道白色身影,便是后来被称为‘雪魄仙子’的女子。当时外围的正道修士曾试图拦下询问,但那女子身法如电,更兼修为深不可测,无人能阻,只留下一句‘幽冥之事,尚未了结’,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事后,正道各方曾多方查探此女来历,却一无所获。她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在后来整理残卷、复盘大战时,有前辈高人根据其剑光特质、身法路数,以及其出现时伴随的凛冽寒意,推测其可能出身于一个极为隐秘、几乎不与世俗往来的古老剑修传承——北地‘广寒宫’。但也只是推测,并无实证。因其剑光清冷如月,气质冰寒似雪,故以‘雪魄仙子’称之,记入绝密封存卷宗之中。”
“广寒宫?”沈铁山眉头皱得更紧,“沈某也曾听闻,北地极寒之处,有隐世剑修门派,神秘莫测,但从未有确凿记载。若她真是广寒宫传人,为何会出现在百年前的荡魔之战?又为何会在幽冥帝君伏诛、禁制爆发时闯入九幽谷?她带走了什么?那句‘幽冥之事,尚未了结’,又是什么意思?”
玉衡子摇头:“这些都是谜。卷宗记载语焉不详,且此事涉及当年诸多隐秘,知情者要么陨落,要么三缄其口。老道所知,也仅限于此。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雪魄仙子’,与幽冥教,尤其是与那‘玄尊’,必然有着极深的牵扯。否则,她今夜不会恰好出现,更不会对‘玄魇’有那般威慑。‘玄魇’见到她时的恐惧,做不得假。而且,她提到了‘冰魄玄棺’……”
“北地雪山,冰魄玄棺。”沈铁山重复着这八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她让我们转告玄天监,欲寻‘玄尊’,或可往之。但,莫要后悔。这听起来,不像是提示,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是一个选择。”
“不错。”玉衡子点头,脸上忧色更浓,“她将线索指向北地雪山,却又告诫‘莫要后悔’。这意味着,那‘冰魄玄棺’所在之处,或者说,寻找‘玄尊’此事本身,必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凶险,甚至可能是……陷阱。而她,似乎并不在意我们是否去寻,只是给出了这个线索。其立场,难以捉摸。”
清虚子忍不住道:“师兄,依你之见,这‘雪魄仙子’,是敌是友?她与那‘玄尊’,到底是何关系?仇敌?旧识?还是……同谋?”
这个问题,也正是沈铁山和裴烈心中最大的疑惑。那白衣女子若与玄尊同流合污,为何要喝退玄魇,救下他们?若是仇敌,为何不直接擒下或格杀玄魇,反而任其离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线索?她究竟意欲何为?
玉衡子沉吟良久,缓缓道:“是敌是友,难以断言。但观其行事,至少与‘玄魇’并非一路,甚至对‘玄尊’一系有所制约。她提到‘越界’,或许意味着‘玄魇’今夜所为,在某些方面触犯了她所认知的规则或界限。至于她与‘玄尊’的关系……”玉衡子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卷宗记载,当年那位闯入九幽谷的‘雪魄仙子’,离去时手中似有所持。而‘玄尊’最擅长的,便是御鬼炼尸、操纵阴煞。‘冰魄玄棺’……此名听起来,便与尸、棺、阴寒之物有关。或许,当年她从九幽谷带走的,便是与‘玄尊’密切相关之物,甚至可能就是……‘玄尊’的尸身或者某种关键之物?她将其封于北地雪山冰棺之中?而‘玄尊’或其传人‘玄魇’如今的活动,目的之一,便是要寻回此物?”
这个推测,让堂内众人心头一震。若真如此,那“冰魄玄棺”中封存的,很可能是揭开“玄尊”秘密,甚至遏制其图谋的关键!但同时,那也必然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
“无论如何,”沈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头的万千思绪,沉声道,“‘玄尊’及其麾下,已在南陵现身,所图非小。炼制铁尸,以幽冥魂骷吸纳地脉阴煞,更有那诡异的黑石、邪阵……其危害,今夜我等已亲身体会。若任其发展,南陵乃至整个江南道,恐有滔天大祸。这‘冰魄玄棺’的线索,无论是陷阱还是机缘,我们都必须查个清楚。”
他目光扫过众人:“玉衡真人需疗伤祛毒,明尘道长重伤未醒,玄天监在此的力量折损大半。江宁卫亦伤亡惨重,急需休整。但‘玄尊’之事,刻不容缓。裴烈。”
“末将在!”
“即刻起,江宁卫进入一级戒备,全城暗中戒严,加派精干人手,监控城中各处阴地、水源、以及近期所有异常死亡、失踪事件,尤其是与阴邪之物可能相关的线索。同时,传令周边州县卫所,提高警惕,发现类似乱葬岗黑石、邪阵迹象,立即上报!”
“遵命!”
“清虚道长,”沈铁山看向清虚子,“有劳道长,一方面协助玉衡真人疗伤,另一方面,将今夜之战详情,尤其是‘玄尊’、‘玄魇’、‘雪魄仙子’及其所言‘北地雪山,冰魄玄棺’之线索,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密报玄天监总坛。请总坛定夺,并查阅所有关于百年前‘甲子荡魔’、‘幽冥教’、‘玄尊’以及‘雪魄仙子’、‘广寒宫’之绝密卷宗,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同时,询问总坛,可否派遣高手增援江南道,尤其是精擅对付阴魂尸煞、阵法推演之前辈。”
清虚子肃然道:“沈大人放心,贫道即刻去办。”
沈铁山最后看向玉衡子:“真人,您伤势最重,尸毒缠身,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祛毒疗伤。寻找‘五蕴涤毒散’所需药材之事,沈某会命人全力搜寻,也会动用江宁府一切资源,向民间、商会乃至黑市求购。真人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玉衡子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拱手道:“沈大人高义,老道惭愧。此番若非大人临阵突破,领悟刀意,重创那‘玄魇’,又得‘雪魄仙子’意外解围,我等待怕皆要葬身乱葬岗。搜寻药材之事,有劳大人费心。另外,”他顿了顿,神色郑重道,“沈大人今夜于绝境中领悟的赤阳刀意,斩妖除魔,至阳至刚,对阴邪之物克制极大,潜力无穷。但大人强行催发,又受阴煞侵体,刀意雏形与体内阴寒冲突,恐成隐患。老道建议,大人近期务必静心调养,尝试以自身真气慢慢炼化、驱散阴寒,同时温养、巩固那一丝刀意。若有闲暇,可尝试修炼一些宁心静气、调和阴阳的粗浅法门,或许有益。我玄天监有一门‘清心咒’,虽非高深功法,但于安定心神、调和内气颇有妙用,稍后老道可默诵于大人。”
沈铁山心头一暖,知道这是玉衡子的肺腑之言,也是示好之举。他抱拳道:“多谢真人指点,沈某定当谨记。”
安排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裴烈去布置城防与善后,清虚子去撰写密报、联系总坛,玉衡子也在两名道童的搀扶下,回静室运功逼毒。堂内只剩下沈铁山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沈铁山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涌入,冲淡了堂内的血腥与药味。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黎明将至的轻松。反而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玄尊”……“玄魇”……“雪魄仙子”……“冰魄玄棺”……百年前的魔教余孽,神秘的北地剑修,诡异的邪阵,惨烈的厮杀,深不可测的敌人,立场不明的神秘人……这一切,如同层层迷雾,将南陵城笼罩其中。而那迷雾深处,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凶险?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左臂传来的剧痛,胸口那冰火交织的怪异感,丹田处那微弱却顽强的灼热刀意,都在提醒着他力量的不足。
今夜一战,若非临阵领悟那一丝刀意,若非那神秘的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外力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要想在这越来越诡谲凶险的旋涡中保住南陵,揪出幕后黑手,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北地雪山,冰魄玄棺……”沈铁山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论那是陷阱还是希望,他都必须去探一探。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彻底掌握那一丝来之不易的刀意,并找到更多关于“玄尊”和“雪魄仙子”的线索。
他转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把陪伴他多年的佩刀。刀身依旧黯淡,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但在那平凡无奇的铁色之下,他仿佛又能感受到昨夜那惊鸿一现的、斩灭邪祟的凛冽锋芒。
“力量……”他低声自语,伸手握住冰凉的刀柄,一股微弱的、却血脉相连的感应传来。那丝潜藏的刀意,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烈去而复返,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大人!”裴烈快步上前,将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低声道,“清理战场时,在那些黑袍邪修最初布阵的中心位置,地下三尺处,发现了此物。埋藏得极为隐蔽,且有微弱灵力波动掩盖,若非按照玄天监道长指点,以‘显形符’细细探查,几乎无法发现。”
沈铁山目光一凝:“何物?”
裴烈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黑石或邪异法器,而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冰凉、非金非玉的奇异令牌。令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云纹环绕,正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雪花与剑纹交织的图案,背面则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
那两个字,沈铁山恰好认得。
“广寒”。
沈铁山瞳孔骤然收缩。
广寒令!
这令牌,与那神秘的“雪魄仙子”,与那传说中的隐世剑修门派“广寒宫”,有何关联?它为何会被埋藏在“玄魇”布设的邪阵中心?是“雪魄仙子”留下的?还是“玄魇”或“玄尊”所有?若是后者,他们与“广寒宫”又有何关系?
谜团,非但没有随着白衣女子的出现而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深不见底。
沈铁山拿起那枚触手冰凉的“广寒令”,仔细端详。令牌入手极沉,散发着淡淡的、纯净的寒意,与乱葬岗那阴邪污浊的阴煞死气截然不同,反而有种清冷高洁之感。那雪花与剑纹交织的图案,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雪魄仙子……广寒宫……玄尊……玄魇……”沈铁山喃喃自语,将冰凉的令牌紧紧握在掌心,那寒意顺着掌心经脉,丝丝缕缕地渗入,与他体内的阴寒死气隐隐呼应,却又似乎有本质的不同。
“裴烈。”
“末将在!”
“此物之事,严格保密,除玉衡真人、清虚道长外,不得告知第四人。另外,”沈铁山抬眼,望向窗外那渐渐亮起的东方,“加派人手,明里暗里,查访一切与‘北地’、‘雪山’、‘冰棺’、‘广寒’有关的传闻、记载、游记、甚至是市井流言,无论多么荒诞离奇,一律收集上报。”
“是!”
裴烈领命,匆匆而去。
沈铁山独自立于窗前,手中紧握着那枚“广寒令”,目光仿佛穿透了渐亮的晨曦,投向了那遥远而寒冷的北方。
北地雪山,冰魄玄棺。
广寒令现,迷雾更深。
前路茫茫,凶吉未卜。但无论如何,他已没有退路。
刀,已在手。
路,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