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寨子,李去疾发现这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红布条,显然是为了欢迎他们特意准备的。
寨子里的孩子们围着李去疾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大恩人。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小手攥着一朵野花,手心都出汗了。她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李去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李老爷,送给您。”
李去疾接过花,发现那是朵淡紫色的小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他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谢谢你,这花真漂亮。”
小女孩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的柿子。她捂着脸,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偷看,结果一头撞在她娘怀里,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笑声。
安顿好住处后,罗三石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覃老汉和李去疾到了寨子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寨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长老,还有负责管粮食、管狩猎的头目,一个个神情忐忑,眼睛紧紧盯着李去疾。
“覃老哥,您之前派人送信说,李老爷找到了一种神奇的作物?叫什么……番薯?”
罗三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抑不住激动。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对,番薯。”覃老汉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种得好,能亩产三千斤!”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三千斤?!”
“覃老哥,您没说错吧?”
“这怎么可能……”
罗三石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真……真有这么神?”
“千真万确。”覃老汉斩钉截铁,“这是李先生亲口说的,我用性命担保!”
罗三石转头看向李去疾,眼神里充满渴望,还有一丝不敢相信:“李先生,咱们龙背寨……真的能种吗?”
“能。”李去疾微笑着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不光能种,而且特别适合你们这种山地。番薯喜欢沙质土壤,怕涝不怕旱,你们这里的地正合适。”
罗三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亩产三千斤!
这四个字像雷霆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背寨再也不用担心挨饿了!
意味着孩子们能吃饱饭,长得壮壮的,不用再饿得面黄肌瘦!
意味着寨子里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老人为了省口粮自己跑到山里等死!
罗三石盯着李去疾,喉咙滚动,有些难以置信。
三千斤?
他做了二十多年寨主,什么没见过?好地种稻子,一亩收个三百斤就算丰收了。要是能收四百斤,那得放鞭炮庆祝三天三夜。山地更差,土薄石头多,能有两百斤就得烧高香谢老天爷。
三千斤,那得是好地丰收的十倍,山地丰收的十五倍。
这怎么可能?
旁边那些长老和头目也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不停地搓手,显然也是又惊又疑。
李去疾看出他们的怀疑,也不解释,只是平静地转头朝锦绣招了招手。
锦绣会意,从早就准备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个番薯。
那番薯个头都不小,最小的一个也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表皮是淡红色的,光滑圆润,在议事厅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锦绣双手捧着番薯,恭恭敬敬地放在罗三石面前的桌子上。
罗三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大的那个。
很沉。
他又捏了捏,硬邦邦的,结结实实,里面像灌满了东西。
这手感,跟他们寨子种的芋头有些像,但又更紧实。
芋头他太熟了。
龙背寨种了十几年芋头,产量确实比稻子高得多。好地伺候得精细,一亩能收个一千来斤,是稻子的三四倍。遇到好年景,精心照料,运气再好点,能到一千二百斤。
但芋头有个大毛病,不能当主粮。
吃多了胀肚子,而且根本存不住。太冷会冻坏,太热会烂掉,挖出来两一个月就得吃完,不然就会腐烂发霉,只能喂鸡或者扔掉。
所以寨子里把芋头当蔬菜,或者灾年用来救命,平时还是得靠稻子过日子。
罗三石把番薯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表皮很光滑,没有芋头那种粗糙的纹路。他用指甲扣了扣,很硬,扣不动。
他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芋头那种土腥味。
旁边几个长老也围过来,伸手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一个个神色凝重。
罗三石把番薯放回桌上,心里琢磨开了。
这东西跟芋头长得像,产量应该也差不多吧?
一千斤?
还是一千五?
要真有三千斤……
他不敢往下想。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先生。”罗三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嘴唇都有点发白,“这番薯,真能亩产三千斤?”
“好地,精心伺候,三千斤打底。”李去疾说得很肯定,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要是遇上好年景,土质再好点,三千五到四千斤也不是没可能。”
议事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罗三石握紧了手里的番薯,指关节都泛白了,青筋暴起。
他想相信,真的很想相信。
但又不敢信。
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李先生只是为了让他们配合,才夸大其词呢?
万一种下去根本达不到三千斤,那他们岂不是白高兴一场,还浪费了宝贵的好地?
覃老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重重地拍了拍罗三石的肩膀,力道大得罗三石身子都晃了晃。
“三石,你别多想。”覃老汉沉声说,“李先生要是骗你,骗你有什么好处?他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用得着骗你一个山寨?”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再说了,这番薯是朝廷推广的,还起了个名字叫‘洪武薯’,连皇帝都认可了,亲自下旨在全国推广,能有假?”
罗三石整个人一震。
洪武薯?
这名字可太不得了了。
洪武是当今皇帝的年号,能用年号命名的东西,那都是天大的事,是要载入史册的。
他记得,前些年朝廷颁布的新律法,就叫《大明律》,后来又改叫《洪武大明律》。还有朝廷发行的新钱币,叫“洪武通宝”。
能用“洪武”二字命名的,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一个作物,能让皇帝用年号来命名,那得多重要?
罗三石的手在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都有些结巴:“李先生,要是……要是不信,头一年能不能少种点试试?”
“当然可以。”李去疾笑了,神色温和,“罗寨主要是不放心,第一年种个几分地试试就行。番薯这东西不挑地也不用太精心照料,贫瘠的山地也能种活。你不用浪费好田,开垦些荒地出来种就成。”
罗三石的眼睛猛地一亮,像点燃的火把。
荒地也能种?
他们寨子周围荒地多得是,到处都是石头山,土层薄得可怜,开垦起来费劲,种下去也收不了多少粮食,所以基本都荒着。
要是真能在那些荒地上种出粮食来,那岂不是凭空多出成千上万斤粮食?
罗三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龙背寨周围,能种粮食的好地就那么些。二百五十亩水田,一百七十亩旱地,零零散散加起来四百二十亩。就算年景好,风调雨顺,所有地都种稻子,一年到头也就收个九万多斤粮食。
寨子里二百六十多人,平均每人每天得吃一斤多粮食才能勉强吃饱。一年下来,光口粮就得八万多斤。
剩下那一万来斤粮食,还得留种子,还得应付天灾人祸,还得交给上面的人当“孝敬”。
要是碰上个旱涝灾害,或者官府的人来打秋风,或者土匪来抢粮,寨子里立马就得饿肚子,甚至饿死人。
几年前的冬天,就饿死了三个老人。
他们都是自己偷偷跑到山里的,说是去采药,其实是不想拖累家人,想把口粮省给孙子孙女吃。
等寨里人发现,去山里找,人已经冻僵在山洞里了。
罗三石想到这里,眼眶就红了。
所以这些年,龙背寨一直在想办法多弄粮食,多开荒地。
山上能开垦的地方,他们开了个遍。但那些荒地土质差,石头多,土层薄,种稻子根本活不了,水也引不上去。
种芋头倒是能活,但产量低得可怜。照料得再精心,一亩荒地收个三四百斤就算烧高香了。
荒地开垦起来费劲得很,要搬石头,要挖土,要修田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开出来,还得经常照料,结果种出的粮食连本都不够。
所以这些年,那些荒地基本都荒着,随便种点野菜和芋头,平时也不照料,缺粮的时候去挖一些凑合。
但要是番薯真能在荒地上种,还能有个好收成……
罗三石飞快地算了一下。
寨子周围的荒地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亩。要是都种上番薯,就算产量比好地低一大截,一亩收个五六百斤总该有吧?
三四百亩,那就是凭空多了二三十万斤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