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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刘七郎与七色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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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唐德宗贞元年间,杭州城内有一后生,姓刘名七,因排行第七,人称刘七郎。这刘七郎祖上本是河南人氏,因安史之乱时举家南迁,在杭州城落了脚。到刘七郎这辈,家中只剩他一人,靠着祖传的一手熬糖手艺,在涌金门边支了个小摊,专做那糖人糖画为生。

刘七郎的糖人做得极好,捏出的孙猴子能搔耳挠腮,画出的凤凰能展翅欲飞。只是这人太过老实,别人卖三文一个的糖人,他只卖两文,别人用二两糖熬一锅,他非要用三两。如此一来,虽说名声极好,却赚不得几个钱,每日收摊时铜板数来数去,也只够第二日的本钱。

这年冬天,杭州城竟出奇地冷。刘七郎缩在摊后,呵出的白气能飘三尺远。他那小炭炉的火苗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锅里的糖稀总也熬不好。正发愁间,忽然听见旁边的垃圾桶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刘七郎探过头去一看,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蜷在烂菜叶中,浑身湿漉漉的,毛色灰黑,只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刘七郎伸手把它捞出来,才发现这东西似獭非獭,通体生着七色的细毛,在日光下隐隐泛着虹彩,只是沾了泥水,看着狼狈不堪。

“小可怜,莫不是被谁家丢出来的?”刘七郎将它揣进怀中暖着,又掰了半块炊饼喂它。那小兽嗅了嗅,竟真的吃了,吃完还用脑袋蹭了蹭刘七郎的手心。

天色将晚,刘七郎收摊回家。他那住处不过是一间半塌的瓦房,四面漏风,但好歹能遮个雨。他将小兽放在灶台边,用破棉袄给它搭了个窝,自己则就着凉水啃了半块炊饼。

当夜刘七郎睡到半夜,忽觉怀中有个热乎乎的东西在动。睁眼一看,竟是那小兽钻进了他被窝,蜷在他胸口睡得好不香甜。刘七郎哑然失笑,也不赶它,只是翻个身又睡去了。

次日清晨,刘七郎醒来时,小兽已经不在了。他心中略有些失落,却也没在意,照常出摊。哪知刚到涌金门,便见自己的摊位上整整齐齐摆着七颗拇指大的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那七色小兽就趴在摊上,见他来了,便摇着尾巴吱吱叫唤。

刘七郎一惊,正要细看那珠子,旁边卖豆腐的王老实凑过来道:“七郎,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宝贝?方才我见这小东西叼着它们从河边跑来,一颗一颗摆在你摊上,可神奇哩!”

刘七郎这才明白,这珠子竟是这小兽寻来的。他连忙将珠子揣好,又把小兽抱起来:“你这小家伙,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既如此,我便给你起个名儿,你身上有七色,便叫你‘七色獭’吧。”

那七色獭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欢快地打了个滚。

自那以后,七色獭便跟着刘七郎过活。说来也奇,这小兽甚是通人性,白日里帮刘七郎看摊子,有那想偷糖吃的馋嘴孩子,它便竖起尾巴吱吱叫唤;夜里则窝在刘七郎枕边,挨着他的脑袋睡觉。刘七郎虽不富裕,却总把省下的口粮分它一半,一人一兽竟也过得和和美美。

那七颗明珠,刘七郎起初想卖掉换些银两,但转念一想,既是七色獭寻来的,许是它的私藏,自己怎好霸占?便将珠子藏在瓦罐里,埋在灶台下,对七色獭说:“这是你的东西,我替你收着,日后你若要用,只管来取。”

七色獭听了,眨巴着眼睛看他半晌,忽然跳到他肩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刘七郎只觉心头一暖,笑骂道:“你个小东西,倒会撒娇。”

转眼到了腊月,杭州城里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刘七郎的糖人摊生意也好了些,每日能多赚十几文。他想着今年身边多了个伴,便咬咬牙割了半斤肉,又买了些面粉,打算过年时包顿饺子。

这日傍晚,刘七郎收摊回家,走到半路却听见前面的巷子里传来哭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墙角,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件大红的衣裙,裙摆处破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边沿焦黑,像是被火燎的。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柳眉杏眼,虽穿着布衣荆钗,却掩不住一身灵气。她哭得肩膀直抽,手里攥着针线,却怎么也补不上那窟窿。

刘七郎最见不得人哭,上前道:“这位娘子,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女子抬起泪眼,哽咽道:“奴家姓郑,在钱家绸缎庄做绣娘。今日东家吩咐赶制一件嫁衣,说好了明日要交货,可方才打翻油灯,竟将裙摆烧了这么大个洞。若是交不出活计,东家定要扣我工钱,这年关可怎么过……”说着又哭了起来。

刘七郎蹲下身细看那衣裙,只见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他心中一动,道:“郑娘子莫急,我这小兽或许有办法。”

说着将七色獭从怀中捧出。那七色獭凑到破洞前嗅了嗅,忽然窜了出去,转眼便衔回几根七彩的丝线来。那丝线细如蛛丝,却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比寻常绣线不知好了多少倍。

郑娘子看得目瞪口呆,接过丝线一试,竟比自己的针线还顺手。她手指翻飞,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破洞补好,绣上的并蒂莲比原来的还鲜活三分,花瓣上的露珠仿佛随时会滚落下来。

“这……这……”郑娘子捧着衣裙,又惊又喜,“刘公子,你这小兽是从何处得来的?竟有这般神通!”

刘七郎笑道:“不过是只野物,被我捡来养着罢了。”他见天色已晚,又道,“郑娘子家住何处?我送你一程吧,这巷子里黑灯瞎火的。”

郑娘子脸一红,低声道:“就在前面柳树巷,不劳公子了……”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晃悠过来,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见了郑娘子便嘻嘻笑道:“哟,这不是钱家绸缎庄的小娘子么?大晚上的在此会情郎呢?”

郑娘子吓得后退一步,刘七郎上前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几位大哥,天寒地冻的,莫要说笑。”

那横肉泼皮见他身量单薄,越发放肆,伸手就要来推:“你个卖糖的穷酸,也配替人出头?识相的赶紧滚,这小娘子我们哥几个看上了!”

话音未落,七色獭忽然从刘七郎肩上跳下,对着那几个泼皮呲牙咧嘴。它的身形陡然大了三圈,原本巴掌大的身子竟如野猫一般,七色毛发根根竖起,眼中泛着幽蓝的光。那几个泼皮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七色獭已扑了上去,对着横肉泼皮的手腕就是一口。

“哎呀!”泼皮惨叫一声,只见手腕上多了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直流。其他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同伴都顾不上。

刘七郎赶紧把七色獭抱回来,只见它又缩回巴掌大小,委屈地舔着爪子,仿佛方才那凶悍模样不是它一般。郑娘子惊魂未定,半晌才道:“刘公子……你这小兽,当真不一般……”

刘七郎苦笑道:“让娘子受惊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原来这郑娘子本是扬州人,家中原也是做绸缎生意的,三年前家中遭了火灾,父母双亡,她只身逃到杭州,靠着自幼学的绣工在钱家绸缎庄谋生。刘七郎听罢,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的光景,竟是同病相怜。

到了柳树巷口,郑娘子站定,郑重施了一礼:“今日多谢公子相助。这一件嫁衣的工钱,改日定然奉还。”

刘七郎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举手之劳而已。娘子快回去吧,外面冷。”

郑娘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公子……明日若得闲,可来绸缎庄后巷,奴家煮些热茶谢你。”

刘七郎心中一跳,应了声“好”,便抱着七色獭转身走了。一路上,那七色獭在他怀中吱吱叫唤,像是在笑话他。刘七郎弹了弹它的鼻尖,笑骂道:“小鬼头,你懂什么!”

却说次日,刘七郎到底还是去了钱家绸缎庄的后巷。郑娘子果然备了热茶和几样点心,两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说话。郑娘子见他穿的棉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破了,不由道:“刘公子,你这一冬,就穿这一件袍子?”

刘七郎挠头笑道:“我一个卖糖的,穿那么好作甚。”

郑娘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耳根却悄悄红了。过了几日,刘七郎收到一个包袱,打开一看,竟是一件新棉袍,靛蓝色,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包袱里夹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那日丝线还剩些,便替公子做了件袍子,权当谢礼。”

刘七郎捧着那袍子,只觉得心口热乎乎的,连带着整个冬天都不那么冷了。七色獭蹲在他肩上,探着脑袋看那梅花绣样,忽然伸出爪子碰了碰,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夸赞。

从那以后,刘七郎隔三差五便去柳树巷走动。有时带着新做的糖人,有时带着七色獭去河里叼的鲜鱼。郑娘子也时常给他缝补衣裳,做些吃食。两人从说话都脸红,渐渐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杭州城的街坊们看在眼里,都笑说:“刘七郎这是走了桃花运,那郑娘子手艺好人也好,正般配哩!”

第二年春天,两人在街坊邻里的见证下成了亲。刘七郎东拼西凑,将漏雨的瓦房翻修了一遍,郑娘子把积蓄拿出来添了几件家什,虽算不得体面,却也温馨。七色獭最是高兴,在新房里上蹿下跳,还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朵野花放在郑娘子枕边。

成亲后,郑娘子的绣活越发好了,也不知是不是七色獭那七彩丝线的缘故,她绣出的花样总比别人鲜活,连钱家绸缎庄的东家都赞不绝口,给她涨了工钱。刘七郎的糖人摊也生意兴隆,他琢磨出新花样,把七色獭的模样捏成糖人,竟大受欢迎,每日能做多少卖多少。

夫妻二人一个卖糖,一个绣花,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却也红红火火。七色獭整日跟着他们,白天帮刘七郎看摊,晚上偎在郑娘子膝头看她绣花,时不时伸出爪子碰碰丝线,竟像是也要学一般。

这一日,正值端午佳节,杭州城里赛龙舟、挂菖蒲,热闹非凡。刘七郎的糖人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他正忙着捏一只展翅的凤凰,忽听得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只见一队锦衣卫兵簇拥着一顶青呢大轿缓缓行来,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脸,正是杭州城里新来的藩王李元霸。

说起这李元霸,本是当今圣上的远房堂弟,生性跋扈,好色贪财。到杭州不过半年,便强纳了三个民女为妾,城中百姓对他又恨又怕。此时他坐在轿中,一双三角眼四处乱瞟,忽然定在了一个方向。

刘七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心头一紧——那方向站着的,正是来给他送午饭的郑娘子!

李元霸盯着郑娘子看了半晌,又转头低声吩咐了身边管家几句,那管家便点头哈腰地去了。刘七郎心下不安,收了摊拉着郑娘子便走,一路上总觉着背后有眼睛盯着。

果然,当夜便有人来敲门。刘七郎开门一看,竟是李元霸府上的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刘七郎,我家王爷看上了你家娘子,特命我送来聘礼——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明日便过门。”

刘七郎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聘礼单子摔在地上:“回去告诉你们王爷,郑娘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什么聘礼不聘礼,我刘某人不稀罕!”

管家脸色一沉:“姓刘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家王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若识相,拿了银子另娶个黄花闺女,若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七色獭忽然从刘七郎身后窜出,对着管家就是一声尖利的嘶叫。那管家见它毛发竖立,眼放幽光,吓得连退三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等着!明日王爷亲自来要人,看你们能犟到几时!”

说完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郑娘子从里屋出来,脸色煞白,却强作镇定:“七郎,我……我明日便收拾东西,咱们连夜走吧。”

刘七郎握住她的手,只觉那只手冰凉发抖:“走?往哪里走?李元霸在杭州一手遮天,咱们又能逃到何处去?”他咬了咬牙,“你放心,我刘七郎虽是个卖糖的,却也豁得出这条命。他若真敢来抢人,我便与他拼了!”

郑娘子眼泪扑簌簌地掉:“你莫说傻话……那李元霸府上养着百十号护卫,你一个卖糖的,拿什么与他拼……”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七色獭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跳上灶台,用爪子扒拉那埋着瓦罐的砖块。

刘七郎愣了愣,将那瓦罐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那七颗明珠依旧完好无损,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七色獭跳进瓦罐,用嘴衔出一颗珠子,放在刘七郎手心,然后又衔出一颗,一颗又一颗,不多不少,正好七颗。

它抬头望着刘七郎,那眼神分明在说:“用它们。”

刘七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攥着那七颗明珠,对郑娘子道:“娘子,你且在家等我,我去去便回。”

郑娘子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刘七郎道:“自古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七颗珠子我看得出来,绝非寻常之物,我拿去寻个门路,兴许能求个贵人相助。”

他说罢便出了门,直奔城中最大的当铺。那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见了明珠眼睛都直了,颤声道:“这……这是鲛人泪啊!百年难遇的宝贝!”当即开价三千两银子。

刘七郎摇头:“不卖。我要见杭州知府。”

掌柜的一愣:“见知府大人?这……这怕是不容易……”

刘七郎将一颗明珠放在柜上:“这颗珠子送给掌柜的,只求您替我递个话。就说有人献宝,但求知府大人一见。”

当铺掌柜见那珠子价值连城,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便派了伙计去知府衙门通传。第二日一早,杭州知府王大人便在府中见了刘七郎。

那王大人为官还算清正,只是向来不愿得罪李元霸。刘七郎将六颗鲛人泪呈上,又将李元霸强抢民女之事细细说了,最后叩首道:“草民不敢求大人与王爷作对,只求大人能给草民一个公道。这六颗珠子,权当草民孝敬大人的。”

王大人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他虽不愿招惹李元霸,但六颗鲛人泪实在是太大的诱惑——若献给朝廷,少说也能换个三品官衔。他思忖再三,终于拍板:“也罢。本王这就修书一封进京,将此事禀明圣上。你且回去,这几日莫要与王府的人冲突,待圣旨下来,自有分晓。”

刘七郎千恩万谢地回了家。郑娘子见他平安回来,悬了一夜的心才放下。七色獭蹦到他肩上,用鼻子蹭他耳朵,吱吱叫着,像是在问事情办得如何。

谁知这消息走漏得极快,李元霸那边当天便得到了风声。这位藩王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个刁民!竟敢告到知府那里去!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刀快!”

当夜三更,刘七郎家的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护卫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日被七色獭咬过的管家。他冷笑着一挥手:“给我把人带走!”

刘七郎从床上跳起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挡在郑娘子身前。七色獭嘶叫着扑向那些护卫,身形又暴涨如野猫,对着最近的两人又抓又咬。可对方人太多,几个回合下来,七色獭便被一棍子扫到墙角,哀鸣一声不动了。

“七色獭!”刘七郎目眦欲裂,抡起扁担砸翻两个护卫,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按倒在地。郑娘子哭着挣扎,也被两个婆子架住往外拖。

“你们放开我娘子!”刘七郎吼道,“我跟你们拼了!”

那管家走过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姓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告到知府又如何?我家王爷圣眷正隆,一个知府算什么东西!明日便叫你知道知道,这杭州城里谁说了算!”

护卫们将郑娘子拖出门去,七色獭忽然又动了。它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身上七色毛发黯淡了大半,却仍朝着门外追去。刘七郎被人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刘七郎被锁在自家屋里,两个护卫守在门口。他蜷在墙角,抱着七色獭落在地上的几根彩毛,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刘七郎便听到街上传来阵阵锣声,有人在喊着什么。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行过,马上之人身穿紫色官袍,竟是京中来使!

原来当夜郑娘子被抢入王府后,七色獭竟一路跟到了王府。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潜入李元霸的书房,将那封写给京中靠山的密信叼了出来,又辗转送到了知府王大人手中。那密信中竟是李元霸勾结地方官员、意图囤积私兵的信证!

王大人得了这密信,又见七色獭通体发光,口中衔信,只道是天降祥瑞,当即连夜派人八百里加急将密信与六颗鲛人泪一并送入京城。当今圣上本就对藩王拥兵自重颇为忌惮,见了李元霸的密信和那鲛人泪,当即下了一道圣旨,着锦衣卫彻查李元霸。

此时圣旨已到,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围了王府。李元霸还在做着强纳美妾的美梦,便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当众宣读罪状,削去爵位,押解进京候审。

郑娘子被从王府后院的柴房里救出来时,已是蓬头垢面,却毫发无伤。原来七色獭昨夜潜进王府后,便一直守在她身旁,但凡有人靠近,它便嘶叫着扑上去,竟让那些护卫近不得身。郑娘子抱着昏昏沉沉的七色獭走出王府时,那小家伙强撑着睁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指,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七郎被放出来时,正好看见郑娘子抱着七色獭站在街对面。晨光洒在她们身上,七色獭黯淡的毛发正一点点恢复光泽。他冲过去,将她们紧紧抱住,三个人——不,一人一兽和一个人——在杭州城的街头痛哭失声。

后来,李元霸被押解进京,依律判了流放岭南。杭州百姓拍手称快,知府王大人因举报有功,升任按察使,那六颗鲛人泪也献入宫中,据说后来被镶嵌在了皇后娘娘的凤冠上。

刘七郎的糖人摊生意更好了,郑娘子的绣活也传出了杭州城,连苏州、扬州的富户都来求她的绣品。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后来还在涌金门边盘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七色糖绣铺”,前头卖糖人,后头接绣活。

至于七色獭,那一夜之后便愈发粘人了。白日里趴在柜台上当招财兽,夜里非要挤在刘七郎和郑娘子中间才能睡着。它的七色毛发越来越亮,偶尔还能从身上脱落几根彩色的细丝,郑娘子用这些丝线绣出的东西竟能引来蝴蝶驻足。

又过了几年,郑娘子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刘念獭,女孩取名郑绣儿。两个孩子长到三四岁时,最爱的便是趴在七色獭身上揪它的毛。那七色獭竟也不恼,任由两个小娃在它背上打滚,偶尔伸出舌头舔舔他们的脸,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杭州城里的老人都说,刘七郎这是积了德,才得了这么个通灵的宝贝。可刘七郎每逢有人问起,便只是笑着说:“哪有什么通灵不通灵的,不过是那年冬天,我给了它半块炊饼罢了。”

正是:

莫道市井无奇事,人心便是通灵处。

半块炊饼结善缘,七色獭报三生恩。

这桩奇闻后来被收录在《西湖拾遗》中,当地百姓还编了一首童谣,唱了几百年:

“七色獭,七色毛,衔来珍珠换公道。

刘七郎,郑娘子,善心善缘善终老。”

直到南宋末年,据说还有人在西湖边见过一只通体七彩的小兽,蹲在涌金门的老墙根下晒太阳。有那上了年纪的老杭州便说:“那是刘七郎家的七色獭,还在替他们守着这座城呢。”

善恶有报,天道循环,这句话在杭州城里,从来都不是虚言。

正是:

三言道尽人间事,二拍书成世外因。

莫笑市井寻常物,处处皆有慈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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