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地宫通风口漏下的光柱笔直打在青砖上，照得那道凝固的金线泛出微光。萧景珩躺在石台上，胸口包扎布浸透了血，边缘已经发黑发硬。他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手指垂在台沿外，指尖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渣。
陆沉靠坐在角落，背脊贴着冰冷石壁。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一阵反胃般的抽搐还在经脉里游走，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来回拉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方才抠进砖缝时蹭上的灰泥。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声，也不是野狗叫，是狼嚎。尖锐、高亢，带着北地风沙刮过山崖的粗粝感，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陆沉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意。他还记得这声音——二十年前，萧景珩被北狄王庭逐出那夜，也是这样一声狼啸撕破雪原。那时他站在边境烽火台下，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阿蛮，听见这声就知：那人还活着。
脚步声开始震动地面。
一下，又一下，像是整座地宫都在跟着震。铁栅栏接连发出“哐”“哐”的撞击声，那是谢无涯昨夜撞断的第三道机关门，此刻正被某种巨力从外推开。碎铁片飞进来，砸在墙角叮当作响。
一头狼冲了进来。
通体漆黑，肩高过人，四爪踩地时竟不扬尘不起响，仿佛踏在虚空之上。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竖立如刀锋。它一进门便直奔石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沉几乎是本能地弹起，抽出腰间短刃横在胸前。他挡在萧景珩身前，喉咙里挤出低喝：“站住！”
那狼却不停。
它跃起半空，利爪张开，獠牙森然，直扑萧景珩面门。陆沉抬臂去拦，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石台边缘。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就在狼吻即将触到萧景珩喉结的刹那，它停住了。
前爪轻轻落在染血的衣襟上，没有抓挠，没有撕咬，只是那样安静地搭着，像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眼瞳，金光暴涨；接着是从鼻尖到尾椎，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浮现在皮毛之下，如同熔化的金属在流动。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整头狼化作一团刺目的金焰，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三周，随即“砰”地炸开，散成无数光点，如星雨般洒落。
有一粒光点落在萧景珩眉心，停留了一瞬，缓缓渗入皮肤。
陆沉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得肩膀剧烈抖动。他又吐出一口黑血，这次里面混着些发紫的絮状物。他喘着气，抬起手抹去嘴角污迹，再低头看自己后背——衣袍早已裂开，露出整片脊背。
那个月圆之夜才会显现的狼图腾，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深蓝色的纹路像被火燎过的纸边，一点点卷曲、焦化、剥落，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苍白光滑的肌肤。
他怔住了。
手指颤抖着摸上后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块空荡荡的皮肤。那里曾经日夜灼痛，每逢朔望便如烙铁烫骨，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痛，没有压，没有沉甸甸的宿命感。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等了二十年……”他喃喃地说，嗓子里还带着血沫，“你终于来了。”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一次，但还是继续往前挪。每一步都留下带血的掌印，直到抵达角落阴影处。
阿蛮坐在那儿，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膝上放着那只拨浪鼓，鼓面朝下，静静躺着。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脸，肩头微微颤着。
陆沉伸出手，指尖碰到她头发的时候抖了一下。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抚，动作笨拙却温柔。他记得小时候也这样给她梳头，那时候她在院子里跑，辫子散了，哭着回来找他。他不会用梳子，就用手扒拉着理顺，一边哄一边说“不怕不怕”。
“妹妹……”他低声说，气息不稳，“我终于……自由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整个人松了下来，手臂滑落，但仍保持着半跪的姿态。额头抵着她的膝盖，闭上了眼睛。
地宫重归寂静。
阳光移动了几寸，照到了石台边缘。那道凝固的金线在光下微微闪烁，像埋进地里的符咒终于完成了使命。墙角破布盖着的尸体一动不动，唯有露在外面的机关木鸟翅膀，轻轻晃了一下。
风没有吹。
可那翅膀，又晃了一下。
陆沉的手还搭在阿蛮肩上，掌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