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萧景珩的指尖滴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晨光从地宫通风口斜照进来,映得那血珠像熔化的铜汁。沈知微蹲在他身侧,左手按着他腕脉,右手拇指蹭了蹭袖中银针尾端——针尖已出鞘半寸。
她没说话,只把玄铁镯往手腕内侧推了推,遮住新生嫩肉被血沾湿的地方。
萧景珩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想抬手,却被沈知微按住肩头。她低头看他胸前裂开的包扎布,血已经漫过第三道缝线,正往肋骨下方爬。
“你要再动,”她声音平得像量药的秤,“我就先封你哑穴。”
他喘着气,嘴角扯了一下,没反驳。
沈知微抽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他胸口上方、锁骨下沿与后颈窝。针尾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盯着那细微抖动,呼吸放轻。这是《百草毒经》里记的“镇心三穴”,能压痛止血,但用多了会让人昏死过去。
她不想让他睡。
她把机关暗器从袖底滑到掌心,拇指一顶,刀刃“咔”地弹出半寸。刀口薄如纸,边缘带锯齿,是她昨夜在地宫角落磨了半个时辰才调好的。
刀尖贴着他胸膛划下去,皮肉分开,没有预想中的黑血喷涌。反而是金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带着一丝灼人的热气。她皱眉,用玄铁镯贴住伤口边缘,镯子立刻发出轻微“滋”声,吸走溢出的血。
她早知道这蛊虫不寻常。上回取它时还是紫黑色,像块烂肉贴在心口。可这次,隔着血雾,她看见一团金光在跳动。
——像活物的心脏。
她夹出镊子,伸进切口。手指稳,但指节泛白。镊子碰到那团金色时,它猛地一缩,竟顺着血管往深处钻了半分。
沈知微咬牙,手腕一翻,镊尖卡住它的边缘。她不敢用力,怕扯断血脉连结;也不敢松手,怕它逃回心脏。就这么僵着,额角沁出汗珠,顺着鼻梁滑到下巴。
“咳……”萧景珩突然抽气,身体绷紧。
她立刻低声:“别动!还差一点!”
他闭眼,牙关咬得咯吱响,一只手死死抠住石台边缘。指甲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终于,那团金色被完整夹了出来。沈知微迅速将它放进早备好的药匣,扣紧盖子。匣子立刻传出“咚咚”两声撞击,像是里面的东西在撞壁。
她松了口气,拿布条缠住自己左手——刚才镊子打滑,划破了虎口。血不多,但她习惯性地试了试,确认不是毒血。
刚要抬头,眼角忽然扫到门口阴影里多了一双脚。
鞋尖绣着流云纹,是谢无涯惯穿的那一双。
她没立刻回头,只是慢慢把药匣塞进袖中机关匣,顺手摸到了另一根银针。
“你来得真巧。”她说,声音没变,“刚取出东西,你就到了。”
谢无涯没应声。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沉得不像他。往常他走路几乎无声,像踩在棉花上。可现在,每一步都陷进地砖三分,脚印边缘还泛着淡淡黑气。
沈知微转头看他。
他脸色灰白,双眼充血,瞳孔却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他颈后衣领下,那颗红痣正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给我。”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把蛊虫给我。”
沈知微不动:“你现在的状态不对。”
“我等这一刻二十年。”他往前迈一步,手伸向她袖口,“它本该是我的解脱。”
她往后退半步,背靠石台。“你要是清醒,我会听你说完。但现在——”她话没说完,脚下猛地一旋,地面机关“咔”地启动,三道铁栅栏从两侧升起,直插天花板。
可谢无涯根本不躲。他冲得更猛,整个人撞在铁栏上,肩膀脱臼都没停。他一只手穿过栏杆缝隙,直抓她手腕。
沈知微甩袖,银针飞出,直取他手腕要穴。
针尖离他皮肤还有半寸,那枚金色蛊虫忽然在匣中剧烈震动。药匣炸开,蛊虫化作一道金线,挣脱束缚,直扑谢无涯眉心。
“不!”沈知微伸手去拦,晚了一瞬。
金线钻入他眉心,留下一个细小血洞。谢无涯身体剧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抬头,眼神从疯狂转为清明。琥珀色褪去,恢复成普通的黑色。他看着沈知微,嘴角忽然扬起,笑得像个做错事又被原谅的孩子。
“原来……这就是……解脱……”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然后,他倒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没再动。
沈知微站着没动,也没去探他鼻息。她知道他已经死了。那种笑,她见过一次——三年前,那个替她试毒的老药童临死前,也是这样笑着闭上眼的。
她走过去,蹲下,从他腰间取下那只机关木鸟。木鸟翅膀还能动,轻轻一拨,就会扑腾两下。她记得这是她十二岁那年随手做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她把木鸟放进袖中,转身回到萧景珩身边。
他还在喘,但比刚才稳了些。伤口不再大量出血,可那些金红色的液体仍在往外渗,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地宫原有的凹槽往低处流。
她撕下裙角一角,浸入血流。布料刚碰血,立刻染成金色,还冒出丝丝白烟。她眉头一跳——这血带毒,而且是活蛊残留的剧毒。
她重新取出银针,封住他剩余的几处大穴。这一回,她用了七根,排布成北斗形。针尾不再震颤,反而微微发烫。
血流慢了下来。
她把谢无涯的尸体拖到角落,用一块破布盖住脸。做完这些,她盘腿坐在萧景珩身边,一手搭他腕脉,一手握住玄铁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宫深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晨光渐渐变成正午的日影,斜线挪到了他们脚边。
她没合眼。中间有两次,她觉得他脉搏弱得快没了,就立刻拔掉一根银针,换另一个穴位重刺。第三次时,她发现自己左手也在渗血——是刚才划伤的口子没包好。
她不管。
她只是坐着,听着他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
直到某一刻,血流彻底止住。那条蜿蜒如河的红线,在凹槽尽头凝固成一道金线,像埋在地里的符咒。
她低头看他。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胸口的伤口虽然没愈合,但不再往外冒血泡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石台上,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目光落在谢无涯盖着的破布上。
那只机关木鸟的一只翅膀,露在外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动。
风也没有。
可那只翅膀,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