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新的、带着点欣赏的笑意。
他没有试图抽回被攥住的手腕,只是站在那里,
低头看着沈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错,不愧是我的正面。”
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光比之前深了一点: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屈服。”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似乎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不过,没用。”
“你还是给我死吧!”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整个身影化成了一团飘渺的漆黑雾气。
那雾气从他站的位置炸开,先是像被风吹散的烟,
然后迅速聚拢,从四面八方裹向沈渊。
那些雾气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仿佛是从深水里涌上来的暗流。
沈渊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正在从皮肤表面往内渗,
似乎要在往他的意识深处钻,
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绞紧的力道。
沈渊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试图推开那些雾气,也没有收紧自己的意识去抵抗。
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渗入的速度和方向。
那些雾气在持续往里推,越来越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染,
像是一幅画被反复刷上深色的颜料,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
雾气所过之处,那股凉意被一种温热取代,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意识深处慢慢扎根。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失去知觉。
然后是左手臂,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腹部。
那些被雾气浸染过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他不确定它们还有没有温度,只是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雾气渗入的速度在加快。
从最开始的一寸一寸,变成一截一截,
最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们往前走,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哪些区域还属于他。
他的肩膀、脖颈、下颌,那些地方一个接一个被黑色覆盖。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也在变冷,然后是鼻梁,然后是鼻尖。
只剩下那一小块还保留着原来的温度。
他的意识在那段时间里变得很安静。
只有还在运转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感觉到那些雾气正在往他意识最深处的地方渗,
似乎要触碰到什么很底层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意识最深处,那个角落里还剩下一点没有被动过的东西,
那东西很小,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
被层层覆盖着,周围全是被黑色浸染过的区域。
那些雾气正在朝那个方向推进,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已经找到了目标。
他感觉到雾气已经触碰到那粒种子的边缘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明白了,这一番努力最终还是结出了果实。
那些从幻境里一路推平城市时积攒下来的、压在胸口的闷堵感,
那些以为自己对假的东西不会动真感情的不适,
那些被反复印证后的动容——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全都留在了这里,一直在最底下等着。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打开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顺畅,
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像是有人把那层一直顶在它上面的板子移走了。
他在那一刻彻底明悟了。
那些雾气在他明悟的瞬间开始往回退,
先是从鼻尖褪去,然后嘴唇、下颌、脖颈、胸口、腹部、手臂——
黑色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落,他每恢复一寸知觉,就多一分踏实感。
那感觉有点奇怪,仿佛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片终于松开了手,
自己弹回了原来的弧度。
黑色褪干净之后,那些雾气没有散开,
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正在往他身体内部收拢,越缩越紧。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服!”
“我还有机会——”
那个声音越来越弱,断在最后一个音节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断了,然后彻底没有了。
沈渊坐在原地,感觉到那些黑色雾气已经完全融进了他体内,没有留下任何残留。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他慢慢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开始感受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流动的感觉。
那股力量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
是一种很轻很细的、贴着他的精神能量一起流的东西,
像是两条并行的河,一条宽,一条窄,宽度不同,但流速一样。
他试着动了一下那股窄的流向,
它和他的精神能量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两个方言,发音不同,但能互相听懂。
那些被心魔视为负面情绪和执念的能量,
在融进他体内的瞬间,不再是冲突的、撕裂的,
而是和他原本的东西形成了某种配合。
像是拼接两块形状咬合的拼图,边缘严丝合缝,互相卡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能量在总量上并没有增加太多。
但在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遍,
原本细的地方变粗了,原本松的地方变紧了,
整片识海的底色从原来的银白变成了一种略深一些的银灰色。
那股新的力量在识海里流动的时候,
和他原有的精神能量之间没有出现明显的排斥,也没有互相吞噬。
两股力量在流动的过程中偶尔会触碰一下,
然后各自分开,继续沿着自己的路径往前走。
沈渊坐在那圈光线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深了,
后背和肋骨的钝痛也淡了一些,
虽然还在,但那股灼热感已经退了大半。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双脚踩在那片温热的地面上,站直了身体。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黑暗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能感觉到黑暗的质地比之前薄了一层,
于是,他朝着一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脚下的地面在他经过的时候逐渐从温热变成常温,
头顶那盏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