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曹长犹豫了。
第一次冲出去的三个部下，倒在去矮墙的路上，被八路打了不知道多少枪，已经一动不动了。
这一回手雷掩护下冲过去的三个部下，被地雷炸翻，一个明显一动不动了，两个被弹片打中，倒在地上翻滚，显然也失去战斗力了，晚一点包扎，说不定就也成尸体了。
加上被打断手臂的机枪手，他的分队十二个人，已经损失一半战斗力了！
这个狗屁的酒站，是什么样的八路在守啊？！到现在连八路的影子都没瞧见！
用一段三不沾的矮墙，骗了他，让他丢了六个部下！
再联想刚刚发生的重机枪扫射……隔壁小队只剩下高处掩护的一个大正机枪组……
奸诈狡猾，猥琐凶残，这还是传说中的八路吗？中国人不是都在说八路仁义吗？
曹长下令暂停了冲击矮墙的行动，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向小队长申请战术指导？不，那样会挨耳光的！
他的小队长，正和中尉待在一起，也在琢磨怎样破局。
左翼小队只剩一个分队，中间正面进攻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少尉小队长也在进攻队伍中，在石阶平台上，被八路的重机枪来回撕扯，右翼小队，一个分队绕道石屋西南，似乎也进攻受阻，损失还没报上来。
仅仅今天上午，不到一小时，中队就差不多丢掉了一半人！
一向自视甚高的少壮派军官，已经丢掉了所有可以拿来炫耀的本钱，大尉殉国前时时挂在嘴边的‘谨慎’二字，犹如枷锁，把酒站半岛西侧的两个鬼子军官的脑袋压弯。
九二式重机枪仍在战斗，更换战斗位置后，现在重机枪班在西侧操作机枪，和东边八路的重机枪掩体，隔着不到五百米的石阶对射。
八路的三年式重机枪丝毫没有畏惧，和九二式打得有来有回，甚至中间还转向，对协助压制的两挺歪把子机枪进行攻击，顺带把石阶西侧借助地势参与射击压制的步枪射手也给虐了一遍！
除了九二式重机枪班，鬼子几乎所有人都被压制在石阶西侧！
…………
九连的重机枪组，也不是没有损失。
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换位置后，碉堡就直面了鬼子的火力压制，射击孔空隙间钻进来的流弹，已经打伤两个人，其中一个弹药手被击中头部，眼见就活不了了！
马良带着战壕里待命增援的一排三班战士，正在用条石封堵过宽的射击孔，这是马良之前疏忽了的事情。
机枪射手缩在机枪后，不断反击，之前加装的装甲挡板救了他的命，但受伤的弹药手，是被挡板跳弹击中的头部。
重机枪之间相互的压制作战，相当残酷，重机枪手是个极度危险的工作，胡连长之前说过好几次，他没有体会，现在他知道了。
和马良一起抬条石的战士，哼了一声，身体软倒，他也被流弹击中……他们现在的工作位置，在重机枪和碉堡射击孔之间，西边鬼子打来的子弹撞在防弹装甲板上，极易形成跳弹。
“行了！别管了！”射手在换弹间隙，对马良大喊，他有些压不住对面，不能再让人待在前面，跳弹太多了。
三年式重机枪已经烫得不行了，现在没法对枪管降温，只能打打停停。
“暂停射击！”马良从重机枪基座下爬过来，“机枪需要降温！射击孔需要封堵！”
“不行！不把鬼子压制住，他们就会冲击左翼！”机枪手执拗地拒绝。
“我命令你暂停！左翼扛得住！你压制，鬼子该冲还是会冲，鬼子重机枪不可能去冲锋，他们步兵你压制不到！”马良一把推开机枪手，喊人帮忙，直接拖动重机枪脚架，把三年式重机枪往北挪，避开射击孔。
红着眼睛的机枪手失魂落魄地爬下战斗位置，往碉堡门口爬。
受伤的弹药手已经被抬到门外战壕里，何根生还在努力包扎，可头骨碎裂，子弹从鼻梁打进，从耳后穿出，人已经没有意识了。
马良回头看了一眼机枪手，他知道受伤那个弹药手是他亲弟，可能怎么办呢？他一扭头，喊上一个人，再次抬条石封堵射击孔，副射手已经捞起湿布，给机枪降温。
…………
八路碉堡里的重机枪停火，并没有减轻鬼子中尉的压力。
仗打成这样，损失的已经损失了，现在撤，还是继续打下去，成了他要考虑的问题了。
绕道攻击酒站西南角的曹长已经派人回来请求战术指导，他的少尉小队长已经在安排支援。
小队的几个机枪手在之前的对射中受伤或者阵亡，现在换上的都是步兵顶替的，两挺机枪，两个分队的步兵，加上指挥班还能战斗的士兵，总计三十多人，在少尉带领下，朝南边运动。
中队的战斗损失极大，但只要顺利拿下酒站西南角，从西向东攻进酒站，把酒站的八路全赶出来杀掉，至少回县城还能交代……酒站的三挺捷克式和三年式重机枪缴获回去，就足以证明，他们遇到的是八路独立团的主力！
中尉还待在原地，后背靠在石阶侧面，有些发愣。
重机枪班和中队指挥班的曹长都在等他的命令，八路重机枪停火了，他们在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没有可以射击的目标了。
这些八路确实狡猾，火力配置非常刁钻，九二式重机枪不可能待在一处就压制所有火力，现在，他们需要命令，接下来搬去哪里。
就在这时，东边再次响起歪把子机枪和捷克式机枪的射击声！
鬼子中尉起身，举望远镜在石阶后探头朝东观察……左翼！那个懦夫！他终于动了！
…………
罗富贵正对着北边鬼子的左翼，拦住一个分队的鬼子之后，北边就没了动静。
但他对面的鬼子并没有死心。
这边的少尉小队长，属于阴险那一挂的，之前被中尉催促，导致他的一个分队被八路的捷克式逮个正着，全军覆没。
他指挥两挺歪把子机枪进行压制，却发现八路的捷克式，射击口是朝向斜下方的，他的压制一点作用都没起……再后来，那个山包朝西开火，他才明白，那不是个山包，那是八路的重机枪碉堡！
山包上打死他一个分队的机枪掩体，是后加建的！
他没急着动，但他也观察出这里面的‘缝隙’了！
罗富贵的机枪，封锁角度是死的，石屋那边的机枪，向东射击的范围，也有限制，山包里的重机枪，更是没可能威胁到他这里……于是，一条‘路’，被他找了出来！
他反复确认过，这条路，能避开他正面八路的机枪，更不会被重机枪威胁，只会受到石屋那边机枪的有限威胁，只要突破石屋东北角机枪的封锁，他就能贴到山包北侧！
他手里还有两挺歪把子机枪，到时候留在石阶上，对石屋东北角捷克式进行压制，步兵就能贴到山包北侧。
他正面的那个机枪掩体，即便从射击口往外扔手榴弹，对攀爬的步兵威胁也极有限……机枪射击口狭窄，角度也有限，手榴弹扔出来也只会往山包下面滚。
于是，趁着战场上重机枪停火的‘冷静’时间，他带着一个步兵分队和指挥班加强的近二十人的小队伍行动了！
出发后，罗富贵的掩体看不到这些鬼子，这些鬼子不会进入罗富贵的视野。
鬼子们向下翻了两次石阶，石屋那边，赵亮和两个战士发现了这股鬼子，但由于角度问题，他们只能看到有人，露出来的那点钢盔反光，他们手里的枪根本打不到。
紧接着，这股鬼子推出两挺歪把子机枪，从稍高一点的石阶边缘，探头开火，压制石屋东北角。
赵亮开火应对，同时呼叫胡义，胡义连忙抽身向东，看到鬼子身影的时候，鬼子已经有数人冲过赵亮的火力威胁区域，贴上了小山包北侧！
罗富贵还在纳闷，附近好像有歪把子机枪在射击，可他的视野里看不到，战壕那边爬出来个三班战士，传胡义的话，鬼子已经贴到你下面了！
掩体里，徐小反应最快，拽出手榴弹，拉了弦就从射击口抛了出去！
一只耳和废物，一开始还发愣，没明白怎么回事，看到徐小的动作和罗富贵的反应，才明白鬼子贴上来了！
罗富贵扒到射击口，贴边往外张望，什么都看不到，徐小扔出去的手榴弹爆炸，没杂物被炸起来，也没惨叫，难不成鬼子不在脚下？
一只耳也凑到射击口，一个黑咕隆咚，迎面砸进来！
“手雷！”破了音的喊声，震得掩体里嗡嗡嗡！
罗富贵想都没想，一把拽了徐小，往掩体西边墙角一趴！然后他就觉得后背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轰！”
日式手雷的延时长一点，爆炸威力却比巩造手榴弹要大一些，罗富贵就觉得脑袋被爆炸砸懵了，发木，但他没敢停，手脚并用，还顺带拽着徐小往外爬，身体好沉重，力气使了，但爬不快！
掩体外，罗富贵翻倒喘气，身后却传来两声惨叫，一扭头，一只耳和废物两个……居然被他压在背后了！
活着！四个人都活着！
徐小似乎受到的影响不大，一骨碌爬起来，连蹬带踹，踩着罗富贵几个的脑袋就往掩体顶上爬，右手手榴弹已经拽了出来。
罗富贵摇了摇脑袋，好不容易清醒，就看见刘坚强从战壕后面爬了出来。
“咋回事？！”罗富贵大声喊。
刘坚强来不及回答，胡义让他支援罗富贵，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手里的手榴弹已经揭了盖子，也踩着罗富贵的肩膀往上爬。
“轰！”掩体北边发生爆炸。
“轰！”掩体里发生爆炸。
徐小的手榴弹，拉弦留手，他和吴石头学的，数到四才离手，也没抛，直接从掩体顶上往下滚，刚离手不到一秒就炸！
鬼子兵手里的第二颗手雷已经扔进掩体，他人却被徐小滚出来的手榴弹炸了，他的手雷在掩体内炸了。
刘坚强爬上掩体顶，手榴弹同样留手两三秒，从西北角滚下去，“轰！”
这回有惨叫！
罗富贵坐在掩体门口，掩体里第二次爆炸，他被灰尘硝烟盖了个满头满脸。
一只耳和废物也是一样，只是废物大喊：“墙！墙救命了！”
刘坚强也不敢在掩体顶上待，扯了徐小先退下来，防着鬼子掷弹筒。
罗富贵几个人跟着刘坚强退到山包下面，才明白鬼子的意图，姥姥的，鬼子避开射击孔的视线，绕道山包底下，顺山包爬上来了！
两个伪军废物，刚刚是趴到他背上才躲开的手雷——老赵在掩体中间加了一道沙包堆起来的墙，手雷在墙东边炸的，他们四个运气好，躲在墙西边了！
罗富贵恨不得给老赵烧香啊！
徐小没吭声，转身往掩体跑，机枪和弹药还在掩体里，可不能被鬼子炸了！
罗富贵抬手没扯住，一把推开两个伪军废物：“把他给我拽回来！两个废物！刚刚要不是我把你们背出来，你们都碎肉了！”
掩体门口，徐小拽着机枪和弹药包，扑倒在地，掩体第三次爆炸！
“轰！”
罗富贵目瞪口呆……掩体塌了！
鬼子没死完！
连带刘坚强，五个人又转头往上爬，手榴弹拉弦留手再往掩体北边扔！绝不能让鬼子爬过来！
下面碉堡里，马良红着眼喊：“机枪就位！快！鬼子可能要跑！压制！压制！”
…………
鬼子试图拿下右翼罗富贵的机枪掩体的同时，左翼食堂这边，再次爆发激烈对射！
老赵和一班战士有心理准备，鬼子肯定还是想要从西边突破，才死了几个啊，不会这么快放弃的。
几个有短枪的，已经撇下步枪，扯了盒子炮出来，这个距离，半自动火力才能压住，栓动步枪对上鬼子人多，可占不到便宜，一旦被鬼子直接冲上来贴墙，堵射击口都来不及，必定要吃手雷！
果然没判断错！
鬼子一下子从石阶拐角冲出来十来个人！两挺歪把子从拐角探出来朝食堂射击！
只不过他们没直接冲食堂西墙，而是直接向南去抢占那个假墙！
一阵乒乒乓乓，老赵傻眼了，盒子炮明明打中好几枪，却一个没放倒！
倒是一班的歪把子这次立功，放倒三四个……剩下的鬼子冲到了土墙后面！
于是一帮人撇下盒子炮再换步枪，还是威力大的稳当！
鬼子也不是没损失，土墙后面几个受伤的也是惨叫，但毕竟顺利冲过来了！
没等他们缓过来，八路再次爆发，步枪机枪朝着土墙开火……厚实得能防重机枪的土墙，居然被打得千疮百孔！
墙后的鬼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这是什么八路？！拦他们抢这个掩体……掩体居然是空心的！！
唯一的好处，墙下是浑水河的河滩，沙子混杂鹅卵石，能挖得动！
打了一阵，老赵发现这个假墙还是有问题——遮挡视线！
不知道鬼子趴哪儿，开枪能打穿，但打不中有个屁用啊！
石阶拐角，剩下一半鬼子也发现了不对，冲到矮墙后的同僚，并没能起身朝东开火压制，反而被八路的火力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不断有人中弹……这特么矮墙不防弹！
少尉小队长心都要碎了！
费这么大劲，抢了个陷阱！
“手雷准备！”要疯了！少尉举起指挥刀，指向向酒站食堂，“手雷，压制八路火力！我需要勇士直接贴上去！”
鬼子一个曹长带头开始卸身上零碎，往衣服口袋里装手雷，其他人纷纷效仿，所有人都知道，突破在此一举！
老赵已经停止射击，他隐约感觉不对，转身从食堂南墙洞爬了出去，手里拽出了手榴弹。
食堂最早在南边室外砌了个石头灶台，后来天凉了，在屋里重新盘了灶，外面这个石头砌的就丢下不管了……拆不动！
原来灶旁留的门也给封了，这次战前，老秦为了防止食堂被敌人火力封锁东侧门口，带人费劲巴拉重新打开了个洞口，老赵就是从这儿爬出来的。
老赵一扭头，发现了田三七……以及奄奄一息的柳兑长！
顾不上问缘由，老赵指了指洞口：“把小柳弄进去，给我递手榴弹！”
田三七不知道什么情况，七手八脚把柳兑长往里拖，刚刚战斗激烈，他没把柳兑长拖进去，是怕影响战斗，再加上南边安全，西头还有个石头灶台，他带着柳兑长躲这里更安全。
老赵让递手榴弹……这是敌人靠上来了？
田三七直接上手摸，从正在开火的一班战士身上掏手榴弹，脱了衣服兜起来，还没爬到洞口，只听到墙外连续爆炸！
“轰轰轰轰”……日式手雷！
爆炸震得脑袋发懵，田三七顾不上其他，拽着包着手榴弹的衣服往外爬，隐约听到有人喊叫。
老赵手里的手榴弹已经甩出去了，又拽两个在手，鬼子投弹之后嚷嚷，这是要强贴过来！
隔了几秒，巩造手榴弹的爆炸响起，“轰轰轰”鬼子冲出来想贴墙的，又被放倒两个，老赵甩手榴弹太随意，没能全放倒！
老赵再摸手榴弹袋，只剩一个了，想都没想，拽出来就拉，这次身体往南探身歪了一点，试图把手榴弹甩到离食堂西墙根近一些。
就这一歪，老赵手榴弹出手，也看到了正对着自己这边的鬼子机枪！
完蛋！
五千一百奉上，战斗够惨烈，但九连的伤亡不算大，想无伤来着，但也想尊重双方战斗力的差距，好难办，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