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明的窘迫，赵洪霞看得一清二楚。
那窘迫中藏着什么，她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分。
一瞬间，她忽然问自己：如果周文秀真的有了孩子，她会高兴吗？
她觉得……她会。
但她也知道，那种高兴是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对生命的敬畏，压过了作为妻子的嫉妒。
她让丈夫给周文秀留一个孩子，说到底，不过是她这个被救的人，想用另一种方式，还一条命回去。
可是，命这东西，是能还的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她舒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麻，抬起头，正好对上周怀明那张涨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似乎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索性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文秀在后院，我带您去。”
赵洪霞没说话，跟着他穿过堂屋。
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眼前便是一个不大的后院。
周怀明在院门口站定，轻声唤了一声：“文秀，李夫人来了。”
周文秀正坐在火盆边，听见声音，她端着的茶杯差点掉落，茶水落在炭火上，发出一阵刺啦声。
四目相对间，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周文秀先回过神来。
她放下茶盏，不自觉地抚了一下衣襟，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赵洪霞点了点头，看着她。
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赵洪霞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腹部。
棉袄宽大，看不太分明，但有一道弧线，微微隆起，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她没做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对方脸上。
周文秀已经走到了跟前，那双眼睛里有欢喜，有忐忑，又有怯怯的期盼。
赵洪霞压下心中波澜，握住了她的双手。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眼眶红了。
赵洪霞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扶到了火盆边的椅子上。
“我来看看你。”她语气平淡，“过年嘛，走动走动。”
周怀明看了二人一眼，犹豫着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父亲关门的声音像是提醒了周文秀，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看了眼火盆旁的桌子，倒了杯茶，端到赵洪霞面前……
突然，她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赵洪霞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她抓着周文秀的胳膊，用力往上提，“快起来！快起来！”
周文秀没有动。
“姐姐。”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洪霞，“我不懂外面的规矩，我只知道，在镇子里，大是大，小是小，这是礼数，不能乱。”
她声音更低了：“我知道，外面不兴这个，我这样……是不对的。”
赵洪霞蹲下身，两只手架着周文秀的胳膊，使劲往上提，“你快起来，肚子里有孩子呢！”
周文秀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洪霞不松手，她也就不敢硬挣，终于被扶了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赵洪霞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你说得对。”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外面确实不兴这个，一夫一妻，是国法，可人心里的东西，不是用法理来衡量的。”
周文秀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赵洪霞伸手止住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赵洪霞看着她，“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现在看过了，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
周文秀攥着赵洪霞的手，眼泪还在流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炭火烧得正旺，热气阵阵袭来。
耳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镇子另一头飘过来的。
两人一起坐在了火盆边，好半天都没再说话。
“文秀。”赵洪霞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周文秀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赵洪霞会问及她对李向阳的看法。
低着头，思考了很久，她这才轻声道，“在我看来，他是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赵洪霞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镇子里的人都说，李乡长有本事，帮大家把路修通了，救了老镇抚公，还把镇子的年轻人都带了出去。”
周文秀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雪山，“可我觉得，他最难得的，不是本事。”
“是什么？”
“是……”她想了想，“是有些事情，他明明没有那个责任，却主动管了。”
“修路不是他的职责，架桥也不是他的本分，帮着胜利乡那么多人家把日子过好，也不是因为他该了谁……”
她收回目光，落在赵洪霞脸上，眼神柔软而认真：“可他都做了。”
赵洪霞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镜子被擦亮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朱秀英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对你，要看他怎么对别人。怎么对你，可能是装的；怎么对别人，那才是真的。”
“姐姐为什么这么问？他对你不好了吗？”周文秀轻声问道。
“没有！”赵洪霞摇了摇头，“只是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很多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有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像是一口井，你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赵洪霞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好像知道得特别多，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说的那些话，也不像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人能想出来的。”
“有时候，和别人聊起他的过往，发现……好像就是从我落水那天起，他突然就……不一样了。”
周文秀轻声问道：“怎么不一样？”
“就像……换了一个人。”
周文秀看着赵洪霞，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是那种慢慢变好的换。是一夜之间，他知道怎么抓鱼能抓得多，知道怎么能赚更多的钱，知道了怎么打猎……”
“最奇怪的是那年的洪水，现在想来，不管啥理由、啥借口，你说，一个人，怎么可能预知往后的事情？”
她看了周文秀一眼，“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看着他睡着的脸，会觉得……”
赵洪霞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可能很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赵洪霞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别人听到：“像是有另外一个魂魄，住在了他的身体里！”
这话让周文秀目瞪口呆，半晌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