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路明搁下笔,指尖按了按眉心,那阵钝痛还在,像有根细线在脑子里来回拉扯。他没抬头,只盯着玉简上刚刻下的几行数据,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
研究帐内四只玉匣静静摆在案上,封印符纹未动。他伸手揭开石板匣盖,斜光穿过帐帘缝隙照在符纹边缘,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可他知道,它不一样了。白天第三次闪现的微光比前两次更短,频率却更快,像是某种回应——不是被动反应,而是主动压制。
他合上盖子,换了一道新的真元探出,不触表面,只悬于三寸之上,缓缓推进。半个时辰过去,石板毫无动静。他又试了骨杖,指环,铜牌,逐一记录波动数值。一切如常。可就在他准备收手时,掌下玉匣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灵力反冲,是物理震动。
路明猛地抬眼,目光穿透帐壁望向营地外围。风从西面来,带着沙砾打在牛皮上,声音杂乱。但那一瞬的震动轨迹不对——来自地面传导,而非空气扰动。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夜已深,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规律地响在四角高地上,每隔三十步一换岗。火把插在石座里,光影交错处,帐篷排列整齐,看不出异常。
但他知道有人进来了。
不是大队潜入,是个体穿行。能避开监控阵的节点,还能躲过灵息感知网,要么熟悉布防,要么……被黑暗改造过。
他退回案前,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快速写下“戌时三刻,核心区地面传导震动一次,方向西北”。写完便将玉简塞入袖中,没有传令,也没有召人。只是解下腰间一块青灰令牌放在案角,那是调用亲卫的信物,但他没动它。
他重新坐下,翻开记录册,笔尖蘸墨,继续写。
帐外,一道影子贴着帐篷背面滑行,脚步轻得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呼吸。那人穿着截教制式道袍,但袖口雷纹模糊不清,像是临时描上去的。他停在距研究帐十五步远的一排储物帐后,低头看了看手掌,皮肤下隐隐泛出一层紫黑色泽,随即又褪去。
他抬起眼,盯着研究帐的轮廓,慢慢往前挪了两步。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瞬间,左侧火把突然熄灭。
不是风,是人为掐灭。
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手持长刀,喝了一声:“谁?”
奸细猛然顿住,身形一矮,整个人如水波般塌陷进影子里。那弟子立刻吹哨示警,另两名巡逻弟子从对面高地跃下,三人呈三角包抄之势围了过来。
地面残留一丝阴寒之气,顺着沙土蔓延。其中一人蹲下检查,刚开口说“往东去了”,话音未落,东侧火把也灭了。
三人立即转向,却发现踪迹又断在两顶帐篷之间。他们不敢再追,原地结阵,一人迅速取出传讯符拍在地上。
信号还没升空,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营门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正要分兵查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辨。
路明走来,手里什么也没拿,身上也没带兵器。他看都没看那三名弟子,目光直直落在前方阴影交汇处。
“出来。”他说。
没人应答。
风卷起一缕尘土,在空中打了旋,落在他脚边。
路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极淡的银光自掌心浮现,顺着指尖流入地下。这不是攻击法术,是神识导引术,能把方圆三十丈内的生命波动映射成线状轨迹。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那片阴影突然扭曲,一道人影凭空跃出,朝着营外断崖方向疾奔。速度极快,每一步落地都不留痕迹,像是踩在虚空中。
三名弟子拔腿就追,但才跑出十步,对方已在二十丈外。
路明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影子即将冲出主营范围,接近断崖边缘时,他才迈步跟上。步伐不大,却每一步都精准卡在对方腾跃的间隙,仿佛提前算好了节奏。
奸细回头瞥见他追来,冷哼一声,双臂一展,整个人如蝙蝠般贴着崖壁滑行,借力再次跃起,眼看就要翻过屏障。
就在这时,路明停下脚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拇指相抵,其余八指迅速翻转三次,口中低喝一个字:“锁。”
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不是击向身体,而是直插对方足下岩层。刹那间,岩石裂开数道细缝,八条土刺破地而起,呈环形封锁跳跃路线。
奸细被迫变向,身形一顿。
就是这一顿。
路明已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内。
对方察觉危险,猛然转身,掌中凝聚一团黑雾欲拍向其胸口。路明不避不退,左手迎上格挡,右掌如刀切下,精准命中肩井与腋下之间的经络枢纽。
一声闷哼。
黑雾溃散,那人踉跄半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路明右手再翻,食中二指并拢点在其喉下三寸,封言咒成。对方张嘴欲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接着他从怀中抽出一条乌金锁链,绕臂一圈缠住对方双腕,轻轻一扯,关节错位,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拽着锁链,拖着人往回走。奸细挣扎了几下,发现脉门被封,连调动体内残余黑气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被带回主营腹地。
路明将人丢在一间空帐前,守卫立刻上前接手。他站在帐口,看着那人被推进去,门帘落下,外面加了两道符锁。
他没进去。
转身走向研究帐,途中取出袖中玉简,将刚才感应到的轨迹数据补全,最后添了一句:“敌方个体具备影跃能力,行动依赖地下阴脉传导,非纯肉体移动。”
到达帐内,他重新打开四只玉匣,依次查看。
石板静默。
骨杖无光。
指环不动。
铜牌如旧。
但他知道,它们刚才一起震了一下。
就像……在呼应。
他合上最后一具匣盖,坐回案后,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墨滴落下,晕开第二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