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7日，洛杉矶，感恩节。
上午九点，秦铭把车停在孤儿院门口，熄火，从副驾驶座上抱起三大袋礼物。袋子里装满了玩具熊、遥控车、拼图、蜡笔、图画本，还有二十双湖人配色的儿童球鞋——他特意去订制的，紫金色，侧面绣着每个孩子的名字。后备箱里还有一箱箱果汁和饼干。
“小秦，你买这么多？”孙悦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手里也提着两大袋，“你把耐克店搬空了？”
秦铭笑了:“搬空不至于。刷卡刷爆了一张。”
孙悦瞪大眼睛:“你刷爆了信用卡？”
秦铭把礼物袋往上颠了颠:“刷爆了。没事，科比借了我一张。”
孙悦无语。
科比从驾驶座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上，手里提着一袋篮球——五个，湖人配色，上面签了全队的名字。他的表情和比赛前一样淡漠，但秦铭注意到他的鞋带系得很紧——科比紧张的时候会这样。不是害怕的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和小孩说话”的紧张。
“你紧张？”秦铭问。
科比把篮球袋往肩上一甩。“不紧张。”
秦铭笑了:“你鞋带系了三遍。”
科比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奥尼尔从最后一辆车上挤下来——他开的是自己的定制版SUV，驾驶座拆了才装得下他。他穿着一条绿色的大裤子，红色外套，白色大胡子，头上戴着一顶圣诞帽。不是“像”圣诞老人，是“是”圣诞老人。他的肚子是真的，不用垫。
“我每年都扮圣诞老人，”奥尼尔把胡子的松紧带调整了一下，“什么时候让我演超人？”
秦铭想了想:“你的肚子，穿超人服会撑破。我说过了。”
奥尼尔不服气:“超人的肚子也大。你看电影里的超人，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
秦铭:“那是肌肉。你是肚子。”
科比在旁边低声说:“肌肉和肚子的区别，是硬度。”
奥尼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的肚子也很硬。你摸摸。”
科比后退了一步。“不摸。”
孙悦笑得蹲在地上。孤儿院的门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修女走出来，穿着灰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像阳光照在湖面上的波纹。
“秦先生，你们来了。”修女伸出手，“孩子们等了一个早上。”
秦铭握住她的手。“修女，礼物在后备箱。孩子们在哪？”
修女侧身让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不是那种客套的、被大人要求发出的笑声，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声。
“在活动室，”修女说，“他们听说湖人队要来，从昨天就开始兴奋。有几个孩子昨晚没睡着。”
秦铭笑了:“我们也有几个昨晚没睡着。”
他看了一眼科比。科比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活动室的门推开的一瞬间，二十几个孩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年龄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十二三岁，有的金发碧眼，有的棕色皮肤，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亮得像洛杉矶的星星。
“湖人！湖人！湖人！”孩子们齐声喊，小手拍得通红。
秦铭走进去，蹲下来，和最近的一个小男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约莫五岁，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我叫杰米。你是秦铭吗？”
秦铭点头。“对，我是秦铭。”
杰米看了看秦铭，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奥尼尔。“那个是圣诞老人吗？”
秦铭回头，奥尼尔正站在门口，红衣服白胡子，手里提着两大袋礼物，笑容灿烂得像圣诞广告。“当然是圣诞老人！”奥尼尔蹲下来——他蹲下来的高度和秦铭站着差不多，“小朋友，你想要什么礼物？”
杰米想了想:“我想要湖人总冠军。”
奥尼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这个礼物，圣诞老人送不了。但湖人可以。”他转头看向秦铭，“你听到了吗？孩子要总冠军。”
秦铭站起来，对着杰米说:“听到了。今年我们拿。”
杰米的眼睛更亮了。
其他孩子涌上来，把奥尼尔围住。他们摸他的胡子，拍他的肚子，扯他的红帽子。奥尼尔不但不烦，反而开心得像个孩子。“别扯胡子，这是粘上去的……谁摸我肚子？摸一次收费一美元……杰米，你刚才摸了两下，欠我两美元。”
杰米笑着说:“我没有钱。我可以给你画一幅画。”
奥尼尔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好。画一幅大的。”
科比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提着那袋篮球。他没有进去，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和孩子说话。秦铭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你站着干什么？进来。”
科比看着满屋子跑的孩子，眉头微皱。“我不会和小孩说话。”
秦铭笑了:“你不用说话。你把球给他们就行。”
科比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进去。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篮球，递给一个穿着湖人24号球衣的小女孩。“这个给你。”
小女孩接过球，抱在怀里，仰头看着科比。“你是科比吗？”
科比点头。“是。”
小女孩问:“你能教我投篮吗？”
科比站起来，走到活动室的小篮筐前——篮筐高度只有两米，是为孩子们特制的。他拿起球，站在罚球线位置，膝盖微曲，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网。动作和他在斯台普斯中心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因为篮筐矮就调整。
小女孩张大了嘴巴。“你好高。”
科比把球递给她。“你试一下。”
小女孩接过球，举过头顶，用力扔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科比捡起球，蹲在她身后，扶着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手腕用力，手臂伸直。”小女孩再次出手，球打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进了！进了！”小女孩跳了起来，抱着科比的腿。
科比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秦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画面，想起了2003年自己在训练馆里被科比教投篮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科比蹲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说“手腕用力，手臂伸直”。一晃五年过去了。
秦铭走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面前。男孩大约十岁，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个画板，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湖人队的队标，紫色和金色，画得很认真，但线条有点歪。
“你在画画？”秦铭蹲下来。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害羞。“我在画湖人队标。但紫色蜡笔用完了。”
秦铭从礼物袋里翻出一盒新蜡笔，抽出紫色递给他。“给。”
男孩接过蜡笔，低头继续画。画了几笔，他突然抬起头问:“你是中国人，为什么在湖人？”
秦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问这个问题。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单纯，还有一种“我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因为篮球没有国界，”秦铭说，“就像爱没有距离。”
男孩想了想。“所以不管你是哪国人，只要打得好，就能在湖人？”
秦铭笑了。“差不多。但还要努力。非常努力。”
男孩点头，低头继续画。画完后，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递给秦铭。“送给你。”
秦铭接过画。湖人队的队标，紫色和金色，线条还是有点歪，但蜡笔涂得很满，没有留白。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thanks for ing, Lakers”。秦铭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我会把它挂在我的更衣柜上。”
男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奥尼尔在活动室中央被孩子们围着，正在讲他当年怎么隔扣别人的故事。他的声音大得像在球场上喊战术，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然后我跳起来，把球砸进篮筐，篮架都晃了！那个人摔在地上，看着我，眼神像在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一个男孩问:“那个人是谁？”奥尼尔想了想:“不记得了。被我隔扣的人太多了。”
全屋大笑。科比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孙悦在帮孩子们拆礼物包装，每拆开一个就有人尖叫。
秦铭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窗外，洛杉矶的阳光洒在草地上，一群鸽子在觅食。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不是在美国，是在北京。那时候他的学校没有篮球场，他在水泥地上打球，篮筐是用木板钉的，没有网。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NbA的球场上，更没想过会穿着湖人队的球衣来孤儿院看孩子。但他在这里，和奥尼尔、科比、孙悦一起，在这个感恩节的上午，给孩子们送礼物。
修女走过来，站在秦铭身边。“秦先生，谢谢你。”
秦铭转头看着她。“不用谢。是我们应该做的。”
修女看着满屋子跑的孩子，眼眶有点红。“这些孩子，有的从小没有父母，有的被遗弃在门口，有的从寄养家庭转过来。他们很少见到外面的世界。你们今天来，是他们一年中最开心的一天。”
秦铭沉默了一秒。“那明年感恩节，我们还来。”
修女笑了:“圣诞老人也来吗？”
秦铭看了一眼奥尼尔。“他每年都来。他说他想演超人。”
修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演圣诞老人很好。超人太瘦了。”
秦铭大笑。
活动持续了两个小时。奥尼尔发了所有礼物，科比签了所有篮球，孙悦陪孩子们玩了投篮游戏，秦铭帮一个叫莉莉的女孩拼好了遥控车。临走时，杰米跑过来，拉住秦铭的衣角。
“秦铭，你说今年湖人拿总冠军，是真的吗？”
秦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真的。我保证。”
杰米伸出小拇指。“拉钩。”
秦铭伸出手，小拇指和杰米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骗人是小狗。”
杰米笑了，松开手，跑回孩子们中间。
秦铭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科比走过来。“你跟他保证什么？”
秦铭说:“总冠军。”
科比看了他一眼。“你保证的事，要做到。”
秦铭点头。“我知道。”
奥尼尔从门口探进头来，大胡子歪到了一边。“走了。明年再来。”他对着孩子们挥手，“圣诞老人明年还来！”孩子们齐声喊:“圣诞老人再见！”
奥尼尔转身走出孤儿院，胡子的松紧带崩开了，白色胡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妈的，这胡子质量太差了。明年我换一个。”
秦铭笑了:“明年你演超人。”
奥尼尔眼睛一亮:“你说的？”
秦铭点头。“你说的。你说你想演超人。”
奥尼尔想了想:“那我的肚子怎么办？”
秦铭拍了拍他的肚子。“把超人服改大。”
全队大笑。科比最后一个走出孤儿院，他回头看了一眼，杰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科比送的那个篮球。科比举起手，挥了一下。杰米也挥手。
科比转身上车，系好安全带。秦铭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今天，还不错。”科比说。
秦铭看了一眼后视镜，孤儿院的门关上了，但孩子们的笑声还留在耳朵里。“嗯，还不错。”
车子驶出孤儿院，汇入洛杉矶的车流。车窗外的阳光刺眼，但秦铭没有拉下遮阳板。他想让阳光多照一会儿，因为今天是感恩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