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栾平坐在椅子上,思绪渐渐从对姜永辉的赞叹中收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省纪委的通报上。
十六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这些人当中,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不熟悉,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些人都不是他的人,应该都是汪澜青的人,或者至少是和汪澜青走得极近的人。
钱政宇是汪澜青的铁杆心腹,这不用说,汾城的人都知道。
卢海滨也是汪澜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从城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直接调任市局副局长,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
还有住建局的马德胜、商务局的赵金波、民政局的周永泰……哪一个不是汪澜青的人?
省纪委这一刀,砍下去的不是十六个人,而是汪澜青在汾城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
这一刀虽然砍掉了的不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也够他痛到肌肤了。
胡栾平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太久。
痛快归痛快,现实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汪澜青虽然被砍掉了一些爪牙,但无伤大雅,而且他依然是汾城市委书记,依然是汾城的一把手。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他就有天然的优势。
他可以在省里继续找人活动,可以继续布局。
胡栾平想了想,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在汪澜青翻盘之前,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把汾城的局面稳住,让省纪委的调查能够顺利进行,让汪澜青没有机会再翻身。
第一步,稳住公安系统。
钱政宇被双规,卢海滨被抓,市公安局的正副局长一下子少了两个。
局里现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必须尽快指定一名临时负责人。
胡栾平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贾国良”三个字。
贾国良,市公安局副局长,五十岁,是从省公安厅下来的干部,在汾城已经工作了六年。
这个人业务能力不错,为人正直,和钱政宇的关系一般,甚至可以说有些疏远。
钱政宇在的时候,贾国良被边缘化了,分管的工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后勤、退休干部管理、工会之类的事务。
但正因为被边缘化,贾国良和钱政宇没有利益瓜葛,省纪委调查起来也不会牵连到他。
而且贾国良是省厅下来的,和省厅的人也有一层关系,用起来更加放心。
胡栾平沉吟片刻,又写了两个名字作为备选,然后合上笔记本,准备在下次会上提出来。
第二步,稳住政府部门。
十六个干部被抓,涉及住建、规划、商务、民政等多个部门。
这些部门的日常工作不能停,需要尽快安排临时负责人。
胡栾平作为市长,有责任也有权力提名代理负责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部门的副职名单,遴选出了一批政治上靠得住、业务上拿得起的人选。
这些人大多是业务型干部,平时不站队、不搞团团伙伙,虽然和汪澜青的关系谈不上好,但能力确实过硬。
把他们提上来,既能让工作继续运转,也能给汾城官场传递一个信号,只要有能力、守规矩,组织是看得到的。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配合省纪委的调查。
胡栾平拿起电话,拨通了市政府秘书长张建军的号码。
“建军,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张建军敲门走了进来。
这个四十出头的秘书长跟在胡栾平身边已经三年了,做事沉稳,嘴也严,是胡栾平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之一。
“胡市长,什么事儿?”
胡栾平指了指沙发,“坐,省纪委现在在汾城,住在汾城宾馆,你安排一个靠谱的联络人,专门负责和省纪委的对接工作,材料、数据、人员,省纪委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不要拖延,不要打折扣。”
张建军点头,“好的,那我让政府办副主任赵永强来当这个联络人,他做事细致,对政府各部门的情况也比较熟悉,您看行吗?”
“可以,”胡栾平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只负责联络,省纪委有重要的事儿你直接通知我,我去对接,另外,你通知下去,政府各部门这段时间要严格工作纪律,任何人不得无故缺勤,不得随意离开汾城,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省纪委随时可能下来抽查,哪个环节要是出了问题,严惩不待。”
“我明白。”
“还有,”胡栾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透露点风出去,心里没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心里有鬼的,趁早主动向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等到省纪委找上门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张建军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
张建军离开后,胡栾平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要处理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汾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今天是省纪委行动后的第一个白天,阳光照常升起,汾城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胡栾平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忽然,他一拍脑门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地赶紧穿衣,并喊道:“建军,备车,和我出去一趟。”
而在市委大楼的另一头,汪澜青正在想如何补救。
常委会结束后,汪澜青没有离开会议室。
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省纪委的通报,手指在上面轻轻叩击着。
十六个人。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十六个人的名字,每数一个,心里就沉了一分,这些人不是他的全部人马,但也占了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中的一部分。
尤其是钱政宇,那是他在公安系统最得力的助手,是他掌握汾城维稳大权的关键,是他真正的左膀右臂。
现在,臂膀被人给砍了。
汪澜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仅是马政宇的问题,这把火极有可能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老领导孟爱民那边还没有消息。
这让他有些不安,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
孟爱民再有能力,也需要时间去运作,这他懂。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云志,你回来,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