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妄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他很快在记忆的宫殿中找到了对应的病理特征——那不是梅毒,而是另一种同样恶名昭彰、在当下几乎无解的性病:软下疳。
到了下午吃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修道院那张简陋的长桌旁。
餐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主食是一大盆煮得稀烂的糊糊,里面混杂着豌豆、萝卜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
旁边放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莫妄德拿起一块,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确信,这就是那种掺杂了大量麸皮甚至木屑的、最廉价的黑面包。
想要咽下去,必须得把它泡在那盆热乎乎的菜糊里煮烂才行。
洛克威尔神父似乎察觉到了莫妄德那一直在他脖颈红斑处游移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木勺,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涩的笑容。
“妄德爵士,正如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修士当中,这种可耻的病……很常见。”
“绝大部分修士,都耐不住那种长夜漫漫的寂寞。
修会虽然有明确规定不能找女人,但对于某些其他的途径,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那些温顺的山羊,或者是长相清秀的男孩们,就成了修士们发泄欲望的目标。”
洛克威尔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红斑,眼神中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我也以前……也曾如此放荡过。所以,这大概就是纳多泽圣母降下的惩罚吧。”
“这种病还真是无药可救。
无论是用那些苦涩的草药熏,还是哪怕狠下心用烧红的烙铁去烫……
它都不得见好,只会一点点烂下去,直到把你整个人都掏空。”
听到这番话,莫妄德的眉头猛地皱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厌恶与杀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边,指尖微动,似乎随时准备召唤出那把八面繁星剑,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实则肮脏不堪的家伙一剑砍了。
洛克威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即将到来的死亡威胁,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知道,现在您大抵是看不起我的。我也无意为自己辩驳什么。”
“但我依然为我的病痛感到唏嘘……我免费帮那些可怜的好小伙收尸,我经营着这个没人愿意来的埋骨堂……
如果不是因为修会的环境如此,如果不是因为主教做了,那个家伙做了,这个家伙也做了,大家都这么做了……也许,我也就不会去做这种下流卑鄙的事情,也就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平庸之恶。”
莫妄德冷冷地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如同寒冰。
洛克威尔一愣,似乎是在品味着这个词的含义。片刻之后,他再次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的……平庸之恶。您总结得很精辟。”
莫妄德那审视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扫过洛克威尔的脖颈,那种如有实质的杀意让整个餐桌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插科打诨的杰克,此刻也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埋头苦吃。
就在莫妄德召唤利剑的前一刻。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拍桌声突然响起。
那个一直沉默吃饭的学徒,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虽然稚嫩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这位爵士!请你不要这么盯着我敬爱的神父!”
男孩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莫妄德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如果这个‘可耻’的故事的来龙去脉你想知道,我可以在餐后告诉你!但现在,请让我们饱含着对纳多泽圣母的敬意,安安静静地享用祂恩赐的美食!”
莫妄德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男孩的面容姣好,眼神清澈,虽然穿着简朴的学徒长袍,但却被照顾得很好,衣着干净整洁,谈吐也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
更重要的是,莫妄德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没有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现任何被虐待的痕迹,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病状。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受害者竟然在帮施暴者说话?
这让他更想一剑砍了洛克威尔那个混蛋。
但是,理智告诉他,事情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独听则暗,兼听则明。
如果只凭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那和那些盲目跟风、随波逐流的蠢货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莫妄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他松开了按在桌边的手,重新拿起了那块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对着那个勇敢的男孩点了点头。
………
……
…
餐后
莫妄德没有在餐桌上久留。他随手一挥,八面繁星剑凭空出现,剑尖轻点地面,化作了一根闪烁着星光的拐杖。
他拄着这根特殊的拐杖,步履平静地走出了修道院,想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去外面透透气,也顺便清理一下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那个男孩,洛克威尔的学徒,显然是个记仇的主。他似乎为了替自己的导师洗清那莫须有的“污名”,一路小跑着跟在莫妄德身后,嘴里不停地讲述着那个所谓的“真相”。
“可耻的不是洛克威尔神父,而是我的哥哥!”
男孩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
……
…
男孩叫小洛美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讲起故事来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让莫妄德有些意外,因为在这个文盲遍地的时代,这样的口才和逻辑能力,通常只出现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身上。
看来,洛克威尔确实对他很用心。
故事的主角是男孩的哥哥,贝美尔。
在这个混乱而残酷的时代,私生子、弃婴就像野草一样,无论是在繁华的都城还是在贫瘠的边境,都随处可见。这些可怜的孩子为了生存,往往会抱团取暖。
对于流浪儿来说,活下去是唯一的真理。因此,那些所谓的道德、尊严,甚至人性,在生存面前都可以被轻易抛弃。
阉伶,男妓……贝美尔就是这样一个被黑暗时代吞噬、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可怜虫。
他出卖尊严,出卖肉体,在最肮脏的泥潭里打滚,只为了换取一口活命的残羹冷炙。
但是,贝美尔可以烂在泥里,他的弟弟不可以。
为了给弟弟搏一个未来,贝美尔精心设计了一个下流的陷阱。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社会里,平民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
即使有贵族好心收养,也不过是多了一个马童,或者是某个贵族少爷身边的受气包、代罚童,未来依旧是一片灰暗。
但有一条路,那条通往教会的路,虽然狭窄,却还没有被完全堵死。
成为教会的一员,成为神父,甚至是有朝一日成为主教。
这是平民唯一的上升通道,因为教会选拔人才时,相对不那么看重血统,十个主教里,总有一两个是平民出身。
于是,贝美尔盯上了洛克威尔。
或许是灌醉了那个老好人修士,或许是下了什么下三滥的药,再加上洛克威尔那些平日里就喜欢看笑话、甚至有些恶毒的同僚们的推波助澜……
总之,洛克威尔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掉进了陷阱。
“哥哥那种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仁慈的纳多泽圣母惩罚了他,先用那种可怕的病带走了他。
洛克威尔神父……他只是被无辜波及到了而已!”
小洛美尔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在扞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
“住口!小洛美尔!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你不应该这样污蔑一个为了你付出一切的人!现在给我去黑屋罚站去!双手捧着圣经,等我回来收拾你个小兔崽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洛克威尔修士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他显然跑得很急,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但他还是严厉地打断了学徒的话,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怒火。
小洛美尔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洛克威尔那严厉得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缩了缩脖子,气鼓鼓地转身跑回了修道院。
莫妄德双手拄着八面繁星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人的互动。
直到那孩子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还在喘着粗气的洛克威尔。
“所以,修士,您的版本呢?”
莫妄德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洛克威尔苦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他看着小洛美尔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那个孩子……被我和他哥哥保护得太好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沧桑:
“这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光彩故事。你真的想听吗?妄德爵士。”
“说说吧。”
莫妄德轻轻敲了敲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反正……现在也没事。”
洛克威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多年的闷气全部吐出来。
“好吧……”
………
……
…
洛克威尔示意莫妄德跟上。有些话,在阳光下说不出口,需要阴暗的角落,更需要酒精的麻痹。
两人来到了埋骨堂的地窖旁,洛克威尔一屁股坐在那潮湿的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劣质的烈酒。
“我的版本……大差不差吧。”
酒气上涌,他的话匣子也终于打开了,带着几分醉意和满腔的愤懑:
“只不过,可怜的贝梅尔,那孩子压根就没想那么多,没那么多弯弯绕。
是我那些该死的同僚,看不得我清高,看不得我跟他们不一样。
凭什么他们在花天酒地、玩弄小男孩的时候,而我却在枯燥的书籍里,寻找着那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哭泣圣母救世的箴言?”
“唉,年轻人,你也许知道……就是在一个烂泥塘里,一群平庸、肮脏的人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不想沾泥、想要往上爬的家伙,那群家伙总会想着把那个‘碍事’的、显得他们格外丑陋的家伙,一起拖下水。”
洛克威尔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呛得连连咳嗽:
“贝梅尔……他就是个倒霉蛋而已。他那天晚上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场可耻的宴会上,单纯是为了让他那快要饿死的弟弟,能吃上一顿饱饭。”
“四个温斯,又两个法泽。”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眼中满是凄凉:
“这就是贝梅尔能赚到的价钱,这就是他会出现在那场宴会的原因。
我确实是被下药了,但是贝梅尔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弄得到那种连贵族都要花大价钱买的迷药?
那群在街头流浪的小鬼,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学到正经的草药学知识?”
“毫无疑问,那是我的修士同僚们干的。他们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
洛克威尔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令他作呕的夜晚:
“当那场可耻的闹剧结束之后,那群同僚满脸堆笑地给我递来葡萄酒,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一样,恭喜我终于‘开窍’了,终于和他们一样同流合污了。”
“随后,贝梅尔就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赶了出去。”
“直到后来,有人查出贝梅尔早就染上了那种病,我那群修士同僚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玩笑开大了,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乎……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找了几个街头无赖,活活打死了贝梅尔。”
“他们诅咒这个肮脏的病种,把一切罪过都推到那个孩子身上。
但我很清楚,贝梅尔是无辜的。还是那句话,一个在街头靠出卖皮肉求生的傻小子,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病理学?
他怎么可能听得懂那些关于四液平衡的高深知识?
他甚至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洛克威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贝梅尔的尸体被丢进臭水沟里,任由流水冲走的时候,人们在他身上连一枚法泽都没找到。”
“我当然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老修士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
“因为贝梅尔在还没事发之前,在得知自己只是被用来陷害我的工具之后,他满怀愧疚地偷偷溜回修道院,跪在神像前忏悔。并且……把那四个温斯又两个法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那是个好孩子……真的。”
“后来,我知道贝梅尔还有个弟弟之后,我连忙收养了他。
我需要一个好孩子来继承我的学识,来帮我经营这个没人愿意接手的埋骨堂,继续为那些可怜的穷人收尸。”
“而且……我的愧疚,也需要做些什么来偿还。”
洛克威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明:
“如果您还想听其他版本的话,可以去哈布斯堡的大修道会。
我相信,我那群该死的同僚,一定会跟您讲另外一个版本。
一个关于堕落修士和狡猾男妓勾结,试图败坏修会名声的故事。”
莫妄德伫立在原地许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八面繁星剑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又重新说出了那句话,只是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沉重:
“平庸之恶。”
“哈哈哈哈……”
洛克威尔大笑起来,笑声凄凉而无奈:
“您总结得太精辟了,妄德爵士。是的,这就是平庸之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