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眼神交流后,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虽然他们平日里干的都是些死人买卖,但面对这样一位哪怕死了都透着一股子贵气的大人物,多少还是得留点体面。
权当是结个善缘,万一以后这人的家人找上门来,也好有个说法。
两人合力,费劲地将这具尸体从草丛里拖了出来。
当尸体被翻转过来时,他们才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贵族的死因竟然如此惨烈。
洛克威尔看着胸口的伤口,认出了死因,一把锋利的剑从背后狠狠地捅穿了他的心脏。
“啧啧啧……”
洛克威尔修士轻声嘀咕道,一边在胸口画着纳多泽的圣徽:
“这世道虽然不太平,强盗路边倒是常见,可哪有贵族老爷出门不带几个护卫的?还被人这么捅死在荒郊野外……”
“切,谁知道呢。”
红白蓝爵士杰克撇了撇嘴,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兴许是哪个大家族的私生子,为了争家产被暗算了呗。这种烂俗的戏码,吟游诗人都唱烂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打量着那具尸体紧闭的嘴巴,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那一排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洛克威尔修士,咱们商量个事儿。”
杰克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这贵族老爷的牙口肯定好啊,我拔了他的牙,能不能请你行个方便,别把他随便扔到那个臭烘烘的埋骨堂里?
我愿意多花点钱,给他定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棺椁,然后就埋到教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行吗?
等我有空了,我还会去墓碑上挂个花圈呢。”
洛克威尔修士斜眼看着他,哼了一声:
“人都死了,你还想着巴结他?你小子这骨头还真是软啊。”
“哎哟,哪有那回事!”
杰克连忙摆手,一脸正气地辩解道:
“我这是生意头脑!你想啊,这是贵族的牙!只要我在那些老爷们面前一吹嘘,说这是某位神秘贵族的遗物,那价格起码能翻好几倍,卖出一伊格尔金币都不是梦!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比起让他暴尸荒野或者跟那些烂肉堆在一起,我给他弄个单独的棺椁,这也算是做一件好事了吧?
到时候把他那枚徽章挂在墓碑上,万一真有亲人来找,咱们也好有个交代,不是吗?”
洛克威尔修士耸了耸肩,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行吧,行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同意了:
“你小子就是鬼精鬼精的。动作快点,我去准备祷告。”
说完,洛克威尔修士便转过身,走向马车去拿那本厚重的纳多泽圣典,准备为这具不幸的尸体做最后的祷告。
而红白蓝爵士杰克,则兴奋地搓了搓手,将那具尸体拖到了路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他从腰间掏出了那把熟悉的钳子,蹲下身,一手按住尸体的下巴,一手拿着钳子,准备像往常一样,撬开这具尸体的嘴巴,取走那些对他来说价值连城的“宝贝”。
“嘿嘿,得罪了,老爷。反正您也用不着了,不如借我发发财……”
就在他的钳子刚要碰到那冰冷的嘴唇时。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路边炸响!
杰克只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惨叫一声,捂着下巴向后翻滚了好几圈,一头栽倒在了草丛里。
“哎哟我的牙……我的下巴……”
他痛苦地呻吟着,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而原本正准备翻开圣典的洛克威尔修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圣典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那具本该死得透透的尸体,此刻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心脏被捅了个对穿的青年,正一脸不爽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迷离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杰克,嘟囔道:
“喂……你小子离我太近了。”
这一幕,简直比鬼故事还要惊悚。
洛克威尔和杰克都被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像是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马车后面,瑟瑟发抖地看着那个“复活”的怪物。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半天,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去,想要找一颗那熟悉的、酸甜适口的欧李果干来提提神。
然而,摸索了半天,除了那件空荡荡的大衣内衬,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狰狞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新的血肉正在生长,将那个致命的空洞一点点填补。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星海般的眼眸中,充满了迷茫与困惑。
他看着眼前这陌生的荒野,看着那一脸惊恐的修士和牙匠,声音沙哑地问道:
“这是……哪儿?”
“你们……又是谁?”
………
……
…
收尸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吱呀作响,继续向前驶去,只是这一次,那堆冰冷的尸体旁,多了一位奇怪的活人乘客。
马车那狭小的车厢里只能勉强挤下两个人,年迈的洛克威尔修士因为腰腿不好,只能蜷缩在里面打盹,而那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学徒则坐在前面,熟练地挥舞着马鞭。
于是,“红白蓝爵士”杰克,只好和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贵族,一起挤在那露天的后车厢里,和那些僵硬的尸体做伴。
杰克偷偷地打量着这位“复活”的青年,心里直犯嘀咕。
按理说,一般的贵族老爷,哪怕是那种整天喊着要上战场的年轻热血派,看到这么多死状凄惨的尸体,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点不适,或者是那种想要掩饰却又掩饰不住的厌恶。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坐在那堆尸体中间,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坐在自家的后花园里喝茶。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嫌弃,甚至……
杰克看到,他轻轻地伸出手,一一为那些死不瞑目的矿工合上了眼睛。
那个动作温柔而熟练,就像是在为战友送行,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悯。
这人真的只是个贵族少爷吗?
杰克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凑过去问道:
“那个……老爷,您叫什么名字啊?”
青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
“啊?”
杰克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人还能把自己名字给忘了?”
“因为人性是负责承载记忆的载体。”
青年用一种仿佛在陈述真理般的平静语气说道,虽然那话里的内容让杰克听得云里雾里:
“我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东西,都随着人性的离去而暂时消散了。
不过这并不打紧,只要我接着经历,只要我还能有感情地去感受这个世界,新的人性就会像野草一样,重新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
“什么……什么跟什么呀……”
杰克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跟这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他只能试探性地问道: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这位先生?”
青年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眼神穿透了眼前的荒野,穿透了时间的迷雾,似乎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翻找着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
终于,他缓缓开口了。
“莫妄德。”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的重量:
“姓莫,名妄德。妄通乱,莫的意思是不。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千万不能败坏了道德。”
杰克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压根听不懂这位贵族在说些什么。
他只能按照自己贫瘠的知识储备,勉强猜测道:
“哦……那就是说,您是来自那个……莫家的妄德爵士?”
“妄德-达-莫?”
莫妄德听到这个古怪的称呼,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随你便吧。”
他不再纠结名字的问题,而是环顾四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这里是哪?什么地方?今天是什么日子?”
“哦,这里是哈布斯堡,是哈布斯行省的省会。”
杰克虽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连这些常识都忘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今天是圣伊格尔历945年的2月4日。至于这儿的领主嘛……那是大名鼎鼎的哈布斯家族,那可是圣伊格尔帝国最古老、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您可别小看了他们。”
“这样吗……?”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能听懂杰克的话,甚至能理解其中的政治含义。这意味着,虽然那部分属于“人”的情感记忆暂时缺失了,但那些属于“神性”、代表着知识与才能的部分,依然保留在他的脑海里。
“所以,您接下来打算干些什么?”
杰克又问道。
这个问题把莫妄德给问住了。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风景,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没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现在就像是一艘失去了锚的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
“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叹了口气,随后摸了摸自己那空荡荡的肚子,突然感觉一阵难以忍受的馋意涌了上来。
“那个……你知道有没有那种……咸一点又甜一点,然后口感比较有嚼劲,而且大家都吃得起的食物?”
杰克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您说的是欧李果干吧?”
“欧李果干……”
莫妄德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那种熟悉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过……我对这个名字还挺熟络的。也许是吧。”
就在这时,前面驾车的学徒回头喊了一嗓子,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车厢里的洛克威尔修士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耸了耸肩:
“好了,两位,别聊了。”
他指了指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尖顶建筑:
“快到修道院了。该干活了。”
马车在一条蜿蜒的小径尽头停了下来,面前是一座不大却显得有些古旧的修道院。学徒熟练地驱车绕到了修道院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布满铁锈的地窖门。
随着门被推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死亡发酵的味道。但无论是杰克还是洛克威尔修士,都像是没闻到一样,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莫妄德也跟在他们身后,踏入了这阴暗的地下世界。
这里就是埋骨堂。
昏暗的火把照亮了四周,莫妄德看到,地窖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森森白骨,而在地面的边缘,被挖出了一个个狭窄的、类似于床铺大小的土坑,刚好能容纳一具尸体蜷缩其中。
杰克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抄起角落里的一把铁铲,跳进其中一个还没挖好的土坑里,卖力地挥舞起来。
洛克威尔修士年事已高,这种重体力活他是干不动的。而他那个唯一的学徒,看起来才十岁出头,身板单薄得像根豆芽菜。洛克威尔修士可是把这孩子当宝贝一样疼,平时连重活都不舍得让他干,更别提这种挖尸坑的苦差事了。
所以,他之所以默许杰克这个贪婪的牙匠跟着来拔牙,甚至还会分给他一点好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让他充当这个免费的苦力。
莫妄德站在一旁,看着杰克满头大汗地挥舞着铲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具具等待安葬的矿工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所以……你们这么费劲,就是为了让这些尸体有个去处?”
他轻声问道。
“不然呢?”
杰克头也不抬地回答:
“难道让他们在外面烂掉喂红眼睛的狗吗?虽然这地儿挤了点,臭了点,但好歹也是个安身之所,洛克威尔修士还会为他们祷告呢。”
莫妄德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
他突然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嗡——”
一道璀璨的星光凭空出现,瞬间凝聚成了一把锋利无比、造型奇特的八面长剑——八面繁星剑。
在杰克和洛克威尔修士惊愕的目光中,莫妄德手腕轻抖,那把长剑就像是切开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刺入了坚硬的土层。
“唰!唰!唰!”
剑光闪烁,泥土纷飞。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莫妄德就在埋骨堂的地面上切出了一个个边缘平整、大小规整的长方形土坑,比杰克挖了半天的那种不规则土坑要完美得多。
“杰克,麻烦把土运出去。”
莫妄德收回长剑,那柄剑又化作星光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这……”
杰克和洛克威尔修士都看傻了眼,那个小学徒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崇拜地看着这个如同神明般的男人。
然而,在众人震惊之余,莫妄德的目光却落在了洛克威尔修士的身上。
他仔细地审视着这位修士。
虽然洛克威尔看起来一副老态龙钟、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但莫妄德凭借着那种名为“神性”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违和的事实。
洛克威尔的实际年龄并不大。
从骨骼和皮肤的状态来看,他顶多也就四五十岁出头,只比莫妄德现在的身体大个二十多岁而已。
但是,他却表现得如此虚弱,如此衰老。
莫妄德的目光移到了洛克威尔的脖颈处,那里,有一块块暗红色的斑点,正顺着衣领的边缘,像某种恶毒的苔藓一样,慢慢地向着他的脸颊蔓延。
一个名词,突然从莫妄德的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梅毒?”
他轻声嘀咕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