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房间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敞。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山里的凉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一张掉了角的通知单哗哗响。
经过一间虚掩的门时,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有个女兵正在拧频道,是蓝军最新的“演习战况通报”,她终于停在了某个信号最清楚的地方。
“蓝军东线集群已完成第一阶段收网:红军尖刀营、利刃营仍在负隅顽抗,但已被分割包围,突防能力基本丧失。
猎鹰大队被围困于指定区域,正在压缩其活动空间,有望在下一阶段予以全歼。
雪豹大队已被打散,残部混入红军其他部队,正在清剿中……”
何青走在队伍里,嘴角往下压了压。负隅顽抗,就是还没打下来。活动空间被压缩,就是围住了但啃不动。混入其他部队正在清剿,就是人家早跑了根本找不到人。
能把每一路红军都报成捷报,蓝军的宣传干事也算是尽了全力。
但收音机里还在继续。
“据悉,红军一支代号‘青鸾’的小股部队于昨日被蓝军多支精锐部队合围——”
童锦的脚步顿了一下,容易本来在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僵住了。
“——该部在遭到重创后已溃散至山区,正在被我方追击中。”
收音机里换了一条新闻,开始播报蓝军后方的最新调配指令。
童锦往里探了个头,屋里坐着一个女兵,正对着收音机发呆。
童锦自来熟的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是通讯兵,可以帮她调调信号,那女兵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童锦利索地蹲在收音机旁,手指拧着旋钮,一通操作后,沙沙声逐渐退去,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喇叭里跳出来。
“后勤管理处今天上午又接到三批散兵,花名册都快写不下了。”
“可不是嘛,红军那个青鸾和猎鹰简直是两个疯子,这天上飞的就没消停的。”
“听说了没,有个运输班的班长,得登记时非说自己还带着半车物资,结果打开车厢一看,空的,早被搬干净了。”
“你这算什么,野狼团的炊事班长跟后勤处报损,说野战灶的锅被人给端了,把锅里刚炖好的红烧肉全盛走了,行军锅都没给他留。”
……
收音机里两个声音一唱一和,像是在聊家常。
这语气、这内容,一听就是蓝军后勤系统内部的闲谈,他们甚至拿被青鸾劫当成笑话来讲,绘声绘色,有模有样。
那个女兵眼睛越睁越大,回过头看着门口这群灰头土脸的女兵,表情在“哪里来的神通广大的前辈”和“你们也能被打了”之间反复横跳。
童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之前老班长教我的,自娱自乐吗,自己听就行,别说出去啊。”
童锦给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走了。”
苏婉宁在门外喊了一句。
带着队伍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身后那扇门里,收音机的音量被悄悄拧大了一格。
走廊里四处弥漫着一股混在一起的味道,有洗衣粉的清苦、跌打油的辛辣,还有铺板上那些被太阳晒透了的旧棉被散发出的、暖烘烘的尘味。
有人靠在门框上晾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搭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有人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半张皱巴巴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婉宁步子不快,眼睛没停。
这群真正的散兵,神态各异,像是同一场风暴卷到岸上的不同漂浮物。
有人像是被吓着了。
比如:靠窗那个铺位上,一个女兵把自己裹在棉被里,只露出半个头顶,有人从她床边经过她就缩一下。
有人彻底放松了。
比如:那个房门大开的房间里,几个女兵正围在一起嗑瓜子打牌,已经打了好几轮。
有人已经开始焦虑分配的事。
比如:楼梯口那个自言自语的女兵,短短的时间,已经把分配去哪里,好处和坏处全想了一遍,眉头皱得紧紧的。
也有人正在盘算。
比如:靠近水房的那个里,两个女兵凑在一起聊天,说的居然是:“翠湖条件这么好,干脆多待几天,等演习结束再说。”
何青走在队伍里,心里已经把这些人归了类。
信息焦虑型,反复向登记处打听原部队消息,坐不住,睡不着,这种人对陌生面孔的警觉往往被自身的焦虑盖过去了。
放松过度型,觉得到了后方就万事大吉,警惕心几乎归零。
还有少数几个,明显不一样。
比如:走廊右侧第三个房间里的那位。铺位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鞋头朝外,放在床边,方向是随时能穿走的角度。
还有斜前方的那位,正坐在床沿上看一本书,每隔几秒她的视线会从书页上方抬起来,扫一眼门口路过的人。
何青在心里把她标了出来。
如果蓝军后勤处要查她们的底,这种人是第一个注意到异常的。
秦胜男也注意到了那几个很显眼的。她用手肘碰了碰苏婉宁,下巴往那个房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苏婉宁示意她不用紧张。
她们今晚不是来找情报的。
走廊里这些散兵的焦虑、放松、盘算、警惕,都是真实上演的剧本,而青鸾要做的,是把自己也织进去,成为这出戏里最不起眼的一片布景。
融入,观察,等待。
这才是今晚的任务。
苏婉宁走到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推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十张草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来得晚的就这,铺位不够分了。
她侧身让队员先进,自己最后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把走廊里那股洗衣粉和跌打油混合的味道隔在了门外。
与此同时,采石场以北三公里,一条废弃多年的伐木道旁。
南征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把刚收到的各分队搜索报告从头翻到尾。每一份的最后一句话都一模一样:未发现目标。
“四支分队,几十号人,追一支小队追了两天,连影子都没摸着。”
副队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地图折了又折,折到折不动了,又展开。
“你说她们到底能藏在哪儿?
这附近能搜的地方全搜了。涵管、废窑、护林站,连半山腰那个山神庙我都亲自进去看了一眼,是空的。”
南征没回答。他想起闻阅之前说的那句话——
“青鸾把网捅穿了,就不会停。”
当时他以为闻阅是提醒他。提醒他别轻敌,提醒他这支小队不好对付。现在他明白了,闻阅不是提醒,是预警。
这支小队不是不会停,是不用停。她们捅穿了网,劫了车队,在公共频道里把骁龙从上到下扒了一遍,然后像露水渗进沙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南征把那团揉皱的报告塞进怀里,从岩石上站起来。
“继续搜。”
他就不信了。
青鸾能去的地方,大鹏去不得?
就算藏到窟窿里,也得给你们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