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疗养院藏在山坳最深处。
从盘山公路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墨绿的老林子,密得连房檐的边角都透不出来。
车子在砂土路上颠过第七道弯,才从两扇长满青苔的石壁之间挤进去,那石壁像是被劈开的,口子不宽,刚好容一辆老解放卡车擦着崖壁通过。
石壁之后,地势忽然一缓,几栋青砖小楼依着山势错落排开,人字顶,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这里据说接待过不少外宾,门岗的旗杆是钢管焊的,白漆刷得厚,风吹日晒裂了细细一层纹。
院子里的梧桐少说也长了三四十年,枝杈在高处绞在一起,把底下的碎石路遮得斑斑驳驳。路旁的水沟用青石砌得齐整,沟底落着几片腐叶,水还是清的。
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走近了能看见青砖之间勾缝的灰浆,严丝合缝,搁到现在也算一等一的手艺。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茶花香。消毒水是从一楼临时改成的医疗点里飘出来的,窗台上晾着几副刚洗过的帆布担架。
茶花是早年种下的,几十棵老茶树沿着围墙根一字排开,白的粉的,自顾自开得不管不顾。
院子深处安静得不像是临时后勤中心。碎石路上有人抱着铁皮箱走过,步子压得很轻;走廊里偶尔传出拨盘电话叮铃铃的响声,三声之内必有人接。
这地方不挂后勤站的牌子,也不刷编号,但所有进来的人心里都有数,能在这里设点的,不是团一级能批的。
卡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坪上。
许宁从副驾驶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转身走到车厢后头,拍了拍篷布。
“战友们,到了!收容处在最外面那栋灰楼,你们先去登记,我带团里的人去报到。”
苏婉宁跳下车,正要开口道谢,文工团那边已经有人抢先出了声。
“你们这就要走了?”
说话的是搬箱子时接过陈静手套的那个女兵,她刚跳下车,拍了一半屁股上的灰,手就顿住了。
旁边那个和容易聊了一路的女兵也凑过来。
“我们还说到了地方给你们唱一段呢。”
“就是。”
另一个女兵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干活那么利索,我们连声谢谢都没好好说。”
苏婉宁看了看她们,唇角弯了一下,陌生感松了半分,这些女兵是真的热情,要不是遇上演习,高低得好好聊聊:
“你们太客气了,路上已经说了一百遍谢谢了。”
“那是客气,这个是真的。”
许宁站在一旁,嘴角压着笑。
她当了这么些年文工团队长,带过的兵什么性格她一清二楚。
这群丫头平时帮兄弟单位搬个道具都要叨叨半天,今天被人家搬了大半个卡车的箱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早就秤砣一样掂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放人家走,她们能惦记到返程。
她走到苏婉宁面前,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正式。
“李班长,咱们赶任务,没多余的工夫招待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字条,递过去。
“这是团里总机的号码。往后有演出安排,要是有空,过来坐坐,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苏婉宁镇重的接过字条,认真折好放进口袋里,点点头。
“战友谢谢,一定来。”
另一边,容易正被跟她“投缘”一路的女兵拉着说话。
对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巧克力往她手里塞,容易推回去,对方又塞过来,嘴里念叨着“你还小,在长身体”。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王和平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巧克力接过去说了句“我替她拿着”,才算了事。
路上和陈静认了老乡的那个女兵,从车上翻出陈静给她的那双薄手套,递给陈静,说了句“后勤很累,别太实诚了”。
陈静接过去,点点头,两人把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真情流露发挥到了极致。
一直到最后,才想起来还没问人家的名字,只知道叫“小小”。
秦胜男站在卡车旁,雨衣还没解开。一个一路话很少的少尉走过来,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你们那个和那个上尉套近乎的女兵,平常也这样吗?”
秦胜男想了想,实事求是地答:
“她平常不这样,特别老实本分,为人又单纯。”
少尉尉沉默了片刻,拍了拍秦胜男的肩膀:
“懂了,是她就心属这一款,你们老兵多劝劝,小姑娘家家经历的事少,容易被骗。”
秦胜男满头黑线的点头答应。
何青站在一边,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就阿兰,谁敢骗她,她绝对把那人收拾的“鼻青眼肿”。
许宁看了看表,朝身后自己那群还在拉拉扯扯的女兵拍了两下巴掌:
“行了行了,别跟送对象探亲似的,人家还等着去登记了。”
一群女兵这才收了手,退回路边,站在那里,眼里全是攒了一路没来得及说的话。
那个想给她们唱歌的女兵到底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真被收容了也别上火,这地方条件好着呢——”
“明白——”
容易很是潇洒地摆了摆手。
许宁站在停车坪边上,目送苏婉宁带着队伍沿碎石路往灰楼走。
这群灰头土脸的后勤女兵,真不容易,人又实诚,干活利索,心肠还都很好,就是单纯了点,以后再见了,多少得提点两句。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己人一挥手:
“走了。”
收容处设在灰楼一层。
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收音机的沙沙声,正在播报当日演习战况,男播音员的音调四平八稳。
苏婉宁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排长,领口敞着,正在低头翻登记册,头也没抬。
她把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后勤第三分队,车队被青鸾劫了,电台在交火中打坏,在山里绕了几天,和大部队走散了。
老排长听到一半就开始叹气,他把登记册往前翻了两页,扫了一眼记录,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面上划拉了几笔。
“第几拨了都。”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把钥匙拍在柜台上。钥匙上贴着胶布,手写的编号已经模糊了一半。
“二楼,最里侧。通铺,十个人挤一挤。”
他把登记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打散的后勤兵这两天收了不少,条件就这样,忍忍。”
苏婉宁接过钥匙,刚要转身上楼,何青从侧后方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苏婉宁听完,顿了一拍。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回柜台前。
“排长同志,我们再确认一下。收容登记之后,我们的信息会转到哪里?”
老兵看了她一眼。
之前问话的都是急着找铺位、找饭票,进门先问食堂在哪儿。这群女兵还挺爱岗敬业,先问信息去哪。
“正常流程,先转后勤管理处,他们会根据前线战损情况和各单位缺口统一汇总,再分配到下面去。”
他把笔搁在登记册上,又补了一句。
“你们安心等通知就行。对了,吃饭去职工食堂。”
苏婉宁点头谢过,带着青鸾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