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纸页上移了一寸。
王师长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平稳,却带着压不住的热度:
“军长,您想想——
如果木兰排这条路走通了,证明‘高学历+有天赋+科学训练+实战锤炼’的模式可行。
那将来我们能复制出多少个这样的排?多少个这样的连?”
他深吸一口气。
“这十个人,不是十把尖刀。”
“是十颗火种。”
李军长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睛。
窗外的光线在眼皮上缓缓移动,像那年秋天地图上推演的红蓝箭头。
全军比武时,那些扎实却四平八稳的战法,机关办公室堆积如山的作战理论文件……
每次去总部开会,首长反复强调的那几个词——
“军事变革,转型建设。”
所有人都知道要变,要改革,可是往哪儿变?怎么变?
路又在哪?
“军长?”
他睁开眼。
“老王,把你的方案加密发一份给我。”
“您这是……”
“马上发过来。”
没有余地。
“我要看看,你这颗火种——到底能烧出多大一片天。”
十分钟后。
李军长看着传真过来的文件,沉默了一瞬。纸是早就备好的,字是早就写下的,就等着他这个电话。
他翻开第一页。
《内部讨论稿——空降师“先锋”试点单位“木兰连”建设构想》
手写体引言撞进眼里,是王师长亲笔,力透纸背: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此构想基于对现代战争形态演变之思考,经师党委初步研究,认为具有探索价值。
现呈报上级,恳请指导。”
措辞很谨慎,谨慎得近乎克制。
但李军长读得懂。这份谨慎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几乎要从纸面挣出来。
“方案分三步走。”
他手指在纸面上轻移,目光逐字扫过。
“第一步,初期——
以木兰排为基础,扩编为试点连。
核心任务:在现有装备条件下,探索全维度作战能力。
重点验证:陆海空天电网多域战场环境下的指挥控制;高学历技术骨干与实战尖兵的融合机制;传统特战技能与新质战斗力的协同运用。
目标:先把这个三维立体的棋盘搭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棋盘。
这词用得克制,也坦荡。
不是演习场,不是试验田。
是棋盘。
落子的人,心里装着整场战局。
李军长摇摇头,这个空降师野心不小啊!他继续往下看去。
“第二步,中期——
与军队院校、科研院所建立联合培养机制。选拔优秀队员进入联合作战、信息作战、无人作战、太空作战等前沿领域深造。
目标:把人送出去,把仗带回来。一线实践与理论迭代双向反哺。”
李军长眼皮跳了一下。
把人送出去,把仗带回来。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见。
但以前都是在总部五年规划、战区战略研讨这类级别的文件里。
一个排级单位的建设方案,敢写这个。
他不动声色,翻到第三页。
“第三步,远期——
根据试点成果,逐步形成新型作战力量的建设标准、人才评价体系与训练大纲。
最终任务:为全军同类部队建设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范本。”
他翻完最后一页。
阳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三行标题照得发亮。
很扎实。
也很——
他沉默片刻,在心里替王师长补上了那个没写出来的词。
——野。
李军长的目光落在“新质战斗力”这个词上,停了很久。
这个词现在很热,各级文件都在提。
但真正敢把它写进一个排级单位的建设方案里,还打算拿真金白银去试的——
王师长是第一个。
翻到附件页时,他手指一顿。
那是四份手写稿拼在一起。字迹各不同。
苏婉宁的清秀飞扬,秦胜男的刚劲有力,何青的理性规整,张楠的行云流水。
显然是各写各的,再汇总到一处。
有一段话,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训练场上的每一次突破,都应该是为明天的战场做准备。
如果我们的训练还停留在昨天的战法,那么当战争来临时,我们只能用昨天的刀,去砍明天的盾。”
李军长看着这段话,很久没动。
他想起去年总部那场研讨会。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发言时,声音沉得像压着铅:
“我最担心的,不是装备落后,而是思想落后。”
当时,全场寂静。
老将军参加过抗美援朝,指挥过边境反击战,身上有七处伤疤。他的话,没人敢不认真听。
“装备落后,我们可以买,技术不行,我们可以学,战术落后,我们可以追。
可若是思想落后,那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落后,还以为自己是对的。”
李军长把目光移回纸上。
这四个平均年龄才二十出头的姑娘,真正在叩问的,正是这个问题。
昨天的仗,我们赢了。
今天的仗,我们还能赢。
可明天的仗呢?
——我们该成为什么样的军人,才能继续赢下去?
李军长放下文件,缓步走到窗边。
窗外,军部大院里的梧桐叶已经泛黄,秋风过处,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排长的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天高,云淡。
那时他满心想的,是怎样带好一个排,怎样完成训练任务,怎样在比武中拿名次,怎样让手下的兵少受点伤。
很实际,也很朴实。
几十年过去,那些问题他早有了答案。
可今天这份报告摆在桌上,他才发现,原来有人已经在问下一组问题了。
那个叫苏婉宁的姑娘,还有她带着的木兰排。
一群同样年轻的女兵,在相似的年纪里,想的不是怎么打赢眼前的考核。她们在想,怎么让这支军队,在未来还能赢。
这不是狂妄。
这是远见。
李军长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良久,才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凌云霄的号码。
“凌队长,报告我看过了,木兰排确实优秀。你的想法,我也理解。”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但是,调动的事牵涉广,先缓一缓。等‘雷霆’演习后,看实际情况再说。”
“……军长?”
凌云霄的声音压着不解。
那份报告他写了七稿,数据核了三遍,字斟句酌,递上去就为等这一句“暂缓”?
“执行命令。”
李军长没有半句解释。
“不过,木兰排在猎鹰的训练要继续。演习前这段时间,你把她们当成猎鹰的核心队员去练。”
凌云霄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核心队员的标准?”
他已顾不上措辞了。
“军长,我能问一句吗?”
如果她们真的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用这么高的标准去练?万一练伤了、练废了——那不是……”
“因为我要看清楚。”
李军长截断了他。
“她们究竟是,一群有天赋的兵。还是真的,配得上‘火种’这两个字。”
咔嗒。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凌云霄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