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纵容。
凌云霄啊。
年轻气盛,清高孤傲。
再加上是军长一手带出来的人,调任猎鹰大队长还不到三年,就以带兵出了名,想要的东西也还没要不到的。
这三年顺风顺水,大概早就忘了“要不到”是什么滋味了吧!
这时候去跟他说什么“挖不来人”,他听不进去,也不会信。
不如,先让凌队长跑吧。
跑一圈,碰碰南墙,才知道疼。
政委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猎鹰的人正在跑障碍,隔着玻璃都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三年。
凌云霄能把这支部队,生生从全军排不上号,拔到如今全军第五的位置。
确实牛,不服不行。
但特战这一行,不是只有牛就能通吃的。
有些门,得自己敲。
有些人,得请。请不动的时候,就得等,等人愿意来。
凌云霄等过吗?
政委想了想,好像没有。
他从来都是去拿,去要,去抢。军长惯着他,猎鹰的兵服他,任务也没让他输过。
一路赢到今天,大概觉得全天下就没有他凌队长开不了的门。
让他去碰一碰也好。
再说了……
政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忽然笑了。
要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把人挖来了呢?
他可是凌云霄。
猎鹰大队成立不到十年,换过八任大队长,只有这人敢在军长办公室拍桌子,只为了给第一批淘汰的兵争取第二次选拔机会;
也只有这人敢把全军比武第一名的尖子退回去,理由是“他要的不是冠军,是战友”。
这样的人,万一真把木兰排调动成功了呢?
那猎鹰可就牛大发了。
就木兰排那档案,猎鹰的全军排名往上走一到两个名次,不是梦话,是保守估计。
年轻人嘛,总要摔过跟头才知道疼。但也总要有那么几个,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继续跑。
他拿起笔,签了“同意”。
——让凌云霄去。
成了,是猎鹰的福气。
不成,是他凌队长的磨刀石。
横竖不亏。
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凌云霄坐在长桌尽头,想了又想,最后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力透纸背。
《关于特招空降师木兰排整建制转入猎鹰大队的紧急报告》
他写完这行标题,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
李振华军长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军长,猎鹰大队的紧急报告。”
“放着吧。”
李军长手里的材料正看到要紧处,是上面下发的年度演训方案草稿,红头文件,满篇的“原则”“精神”,他拿着笔在空白处划拉,批注。
等秘书退出去,门合上,他才搁下笔,把那份报告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凌云霄那手龙飞凤舞的字直往外冲,“潜能惊人”“战术素养超群”“建议特招入猎鹰”……
一句比一句用力,字缝里都透着压不住的急切。
李军长嘴角微微扬起。
——这小子,也有求人的时候。
凌云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能让他连夜打报告、大早上堵门递材料,木兰排的女兵,是真的有点东西。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边缘批下一行字,笔势流畅——
“已阅,想法不错,但眼光可以放得更长远些。”
笔尖还没离纸,他忽然顿了一下。
又翻回报告后面的附件。那是木兰排成员的详细背景资料,凌云霄附上的,倒是有心。
他先翻到排长苏婉宁那页。
只扫了一眼,他便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才重新戴上。
“22岁,国防科大博士在读,主修航空航天,兼修电子对抗与单兵作战……入伍前已参与三项重点预研项目,署名论文四篇……”
李军长太懂行了。
这份履历,单拎出任何一条,都足够在军工研究所当核心骨干。而这姑娘,偏偏选择待在一线,当个排长?
他继续往下翻。
洪拳传人,清华天才,军校优秀毕业生,人大硕士,过目不忘,神枪手,中医世家,野外生存专家——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简短却沉甸甸的介绍。
随便挑一个,都能让部队主官抢着要人。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随意,像是调阅档案的参谋随手记下的:
“备注:据空降师尖刀营孟时序营长反映,排长苏婉宁同志常与队员探讨未来战争形态,志向远大。
其队员在训练中常相互激励,言‘要努力,才能配得上排长的眼光’。”
李军长的手指落在这行小字上。
和凌云霄一样啊。
他想了想,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空降师王战北师长的专线。
“老王啊。”
李军长的声音四平八稳。
“你们那个木兰排,把凌云霄可震得不轻。这不连夜给我打报告上来,想把人整建制调过去,转隶猎鹰。”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李军长没听到预料中的反对。
再开口时,王师长的声音沉了几分:
“军长,我跟您交个底。”
他顿了一下。
“‘雷霆’演习结束后,我打算在空降师正式成立一个试点单位。”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是李军长在点烟。
王师长等那声“咔”落下去,才开口:
“番号都想好了——就叫‘木兰连’。
不是普通的女子特战连,也不是常规的特种部队。我想建的是全军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专门为探索未来战争形态设立的实验性作战单元。”
“说具体。”
“具体来说——”
王师长的语气十分认真:
“这个单位,从训练大纲、作战理念到人员编成,全都按‘未来十年、二十年可能出现的战场环境’来设计。”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苏婉宁的博士导师,国防科大的崔知悟院士,三个月前给我送来一份材料。”
王师长顿了顿。
“是她一篇内部研究报告的摘要。
标题叫《关于建立‘全维度作战能力’试点部队的构想》。
现代战争正从平面走向立体,从地域走向全域。未来的精锐部队,必须具备在陆、海、空、天、电、网——
全维度战场环境下作战的能力。”
王师长停了一息。
“而她眼下带的这个木兰排,就是这个构想的第一块试验田。”
“所以。”
李军长缓缓开口。
“你是想建一支标杆——
一支能让全军看见‘未来仗该怎么打’的样板部队。”
“不止是样板。”
王师长的话斩钉截铁。
“是火种。”
“……火种?”
“对,火种。
一支能把新的作战理念、新的训练方法、新的人才培养模式——
像火种一样,播到全军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