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南行,深入瘴气林的决定,让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夜色如墨,林间光线越发昏暗,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寂静,以及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带着淡淡甜腥和腐朽气息的薄雾。
这便是瘴气。初时很淡,只是让视线有些模糊,呼吸略有滞涩。但随着不断深入,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逐渐从灰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绿色,丝丝缕缕缠绕在古木藤蔓之间,将本就难行的山林映衬得如同鬼蜮。
“大家用灵力护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这是外围的‘腐叶瘴’,毒性不算剧烈,但吸入过多会头晕目眩,灵力运转不畅。”齐正阳显然对这里有所了解,一边在前面小心带路,一边低声提醒。他手中握着一株叶片肥厚、颜色翠绿的草药,不时放在鼻端轻嗅,“这是‘清心草’,能稍微抵御瘴气毒性,可惜不多,只能勉强支撑我们穿过外围。”
刘云轩等人依言照做,体表各自浮现淡淡的灵力光晕,过滤着空气中的毒瘴。墨鳞则显得有些不耐,它用爪子挠了挠鼻子,打了个喷嚏,似乎对这味道很不喜欢,但作为异兽,它对毒性的抵抗力比人类修士要强不少。
林牧观察着四周,眉头微蹙:“此地死气沉沉,灵气稀薄驳杂,确实不宜久留。齐谷主,你之前说的采药人小径,当真能避开深处最厉害的毒瘴?”
齐正阳苦笑道:“林道友,不瞒你说,这瘴气林范围极广,深处究竟有什么,谁也说不清。那些最厉害的毒瘴,如‘五色桃花瘴’、‘地肺毒煞’等,都集中在中心区域,据说连金丹高人都不敢轻易涉足。我云枫谷历代先人偶尔会冒险来外围边缘采摘一些特殊药草,故而摸索出几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但也只是相对外围而言。我们此行,需沿着外围与深林的交界处穿行,路程最远,但应能避开大股毒瘴和厉害的妖兽巢穴。只是……这交界处,偶尔也会有从深处飘散出来的毒瘴,或是被毒瘴滋养变异的毒虫妖兽,还需万分小心。”
刘云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走在队伍中间,神识尽量外放,但瘴气似乎有阻隔神识之效,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这让他心中警惕更甚。他看了看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墨心,取出一株云枫苓,递了过去:“墨心姑娘,此物有滋养神魂之效,你且含一片在口中,或可抵御部分瘴气对神魂的侵扰。”
墨心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一片云枫苓叶片,放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意自舌下化开,缓缓上达灵台,确实让因瘴气而生的些许烦闷减轻了些。她低声道:“多谢。”
队伍在齐正阳的带领下,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藤蔓掩盖的蜿蜒小径,艰难前行。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绵软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四周古木参天,枝叶虬结,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林间越发昏暗。灰绿色的瘴气如同有生命的纱帐,在树木间缓缓流动,偶尔凝聚成团,显得诡异莫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带路的齐正阳忽然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举起手。众人立刻停下,警惕地望向四周。
“有动静。”齐正阳压低声音,指向左侧一片笼罩在浓郁灰绿雾气中的灌木丛。
沙沙……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从灌木丛后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爬行,数量还不少。墨鳞也弓起了背,暗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刘云轩示意众人缓缓后退,自己则上前两步,凝神望去。只见那灌木丛的枝叶无风自动,紧接着,几条通体碧绿、手指粗细、长约尺许的怪异蜈蚣钻了出来。这些蜈蚣与寻常蜈蚣不同,背上有一条醒目的金线,头部呈三角形,口器开合间,露出细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尖牙,显然含有剧毒。它们似乎感应到了生人气息,昂起上半身,头部微微转动,锁定刘云轩的方向。
“是‘金线腐骨蚣’!小心,它们的毒液能腐蚀灵力护罩,喷出的毒雾更能让人血肉腐烂!”齐正阳声音带着惊惧,“它们通常群居,这里恐怕不止这几条!”
仿佛印证他的话,灌木丛中沙沙声大作,转眼间又钻出数十条同样的碧绿蜈蚣,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它们口中开始喷出淡淡的碧绿毒雾,与周围的瘴气混合,散发出更刺鼻的腥甜味。
“不能硬拼,毒雾扩散开来更麻烦!”柳青璇急声道,玉手一扬,一道凝练的水流凭空出现,化作一道弧形水幕,挡在众人前方,暂时阻隔了毒雾的蔓延。但水幕在毒雾侵蚀下,发出“嗤嗤”声响,迅速变得浑浊。
“我来!”林牧眼神一厉,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青色剑气斩出,并非直接斩向蜈蚣群,而是斩向他们前方的地面和灌木。
砰!泥土夹杂着断枝残叶飞溅,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暂时阻隔了蜈蚣群的前进路线,也搅动了毒雾,使其暂时稀薄。
“绕过去,快走!”刘云轩当机立断。这些金线腐骨蚣单个实力也就堪比炼气中后期修士,但数量太多,毒性猛烈,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消耗灵力。
众人立刻转向右侧,准备从旁边更茂密的林木间穿行。然而,没走几步,右侧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树皮突然裂开,几条颜色与树皮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着无数细足的“藤蔓”骤然弹射而出,如同活过来的绳索,卷向队伍中的韩小婉和一名云枫谷年轻弟子!
“是‘铁线木虺’!伪装成树藤的毒虫!”齐正阳惊叫。
韩小婉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那滑腻冰冷的“藤蔓”缠住脚踝。墨心虽然虚弱,但战斗本能犹在,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斩在那“藤蔓”之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藤蔓”被斩断一截,喷出墨绿色的腥臭汁液,剩余部分吃痛般缩回。另一名云枫谷弟子则被柳青璇及时以水流鞭卷住腰身,拉了回去,险险避过。
但这一耽搁,后方那些金线腐骨蚣已经绕过沟壑,再次追了上来,喷吐的毒雾更加浓郁。而前方的林木间,影影绰绰,似乎还有更多潜藏的危险在蠢蠢欲动。
“这鬼地方!”林牧咬牙,挥剑斩断几条从头顶垂下的、带有尖刺的毒藤。
刘云轩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目光扫过四周弥漫的、混杂了蜈蚣毒雾的灰绿瘴气,心中一动。他体内那缕南明离火残意,似乎对这些污秽阴毒的气息有种本能的排斥与跃跃欲试。
“跟紧我!”刘云轩低喝一声,踏步上前。他不再用灵力单纯抵御瘴气,而是尝试按照“地火凝心诀”的法门,将一丝地火灵力,混合着对那缕残意中“净灭”真意的微弱感悟,凝聚于掌心。
呼!
一小团赤中带金的火焰在他掌心升腾而起。这火焰与寻常火焰不同,显得格外凝练、纯净,散发出灼热而堂皇的气息。火焰出现的瞬间,周围弥漫的灰绿瘴气和碧绿毒雾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被灼烧净化,向四周退散开来,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有效!”刘云轩精神一振。这火焰虽小,威力也远不如之前对抗地火灵蜥时引动的那一丝真意,但其中蕴含的一点点净化意味,似乎对这种阴邪毒瘴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举着这团火焰,走在最前。火焰所过之处,瘴气毒雾纷纷退避,那些金线腐骨蚣似乎也极为畏惧火焰的气息,尤其是其中那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追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敢过于靠近。
“走!”刘云轩当先开路,众人紧随其后。有火焰净化开道,压力大减,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
齐正阳看着刘云轩掌心的火焰,眼中闪过浓浓的惊异与敬畏。这火焰看似平和,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一丝战栗,仿佛面对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这位刘道友,究竟是何来历?
一行人不敢停留,在刘云轩以火焰开道下,艰难地在危机四伏的瘴气林中穿行。期间又遭遇了几波毒虫袭击,有拳头大小、口器狰狞的毒蚊群;有潜伏在泥沼中、突然暴起噬人的铁齿鳄;还有能喷射麻痹毒针的诡异妖花……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全靠众人齐心协力,加上刘云轩那似乎能克制毒瘴的火焰,才勉强应对过去。
足足走了大半天,众人皆是疲惫不堪,灵力消耗巨大。刘云轩掌心的火焰也因持续消耗而黯淡了许多。就在他们以为快要接近瘴气林边缘时,前方带路的齐正阳忽然停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不对……这条路,我明明记得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走,可溪谷……不见了?”齐正阳指着前方。那里本该是一条布满卵石的浅沟,如今却被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墨绿色的厚重雾气完全笼罩,雾气翻滚,隐隐传来汩汩的水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更诡异的是,这墨绿雾气与周围灰绿瘴气界限分明,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是什么?”柳青璇看着那墨绿雾气,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齐正阳声音干涩:“这……这好像是‘碧磷水毒瘴’!这是瘴气林深处才会偶尔渗出的剧毒瘴气,比外围的腐叶瘴厉害十倍不止!沾上一丝,皮肉溃烂;吸入一口,金丹以下,若无特殊解毒灵丹,一时三刻便会化为一滩脓水!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条小径,明明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毒瘴了!”
前路被绝毒瘴气阻断,后方可能还有幽冥殿的追兵,众人一时间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墨鳞忽然对着侧方一片看似平静、长满紫色苔藓的岩壁,发出了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全身鳞片微微竖起。
刘云轩顺着墨鳞注视的方向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那片岩壁靠近地面的阴影处,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伪装过的痕迹?而在那片阴影边缘的紫色苔藓上,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苔藓的暗红色——那是干涸不久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