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养尸谷”被赫东一念抹平,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山风,迅速在鹰巢守山人中传开。最初的震撼、狂喜、与对镜棺之主那近乎神明般力量的敬畏之后,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庆幸与后怕的情绪,开始在鹰巢弥漫。
庆幸的是,那悬在头顶、散发着腐臭与死亡的毒刃,已被彻底拔除。后怕的是,若非赫东及时归来,以那般匪夷所思的手段解决问题,鹰巢恐怕早已在那邪修老妪的“万魂幡”与尸傀大军下,化为炼狱。
乌木罕的伤势,在赫东那随手一点之下,已然好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气血亏虚,需要时间调养。他站在了望石上,望着北方那片“凭空”多出来的、与周围山林浑然一体的空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赫东展现出的力量层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那已不是“强大”可以形容,更近乎于“规则”本身。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与“圣主”及“天璇”污染相关的更大危机,既有了更多的底气,也感到了更深的敬畏——敌人,恐怕也同样触及了那种层次。
“赫东兄弟回来后,一直在祖祠后面的静室,说是要‘巩固一下’。”阿木尔走到乌木罕身边,低声道,“程老哥也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下午没出来了,送饭也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木罕点点头。程老喜的异常,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深藏不露的老猎人,今日亲眼目睹赫东那惊天手段,受到的冲击恐怕比他们所有人都大。他的真实来历,以及突然展露的、与赫东那“鹰神气息”有几分神似的箭术,都成了一个谜。或许,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
“等赫东兄弟出关,我们一起,和程老哥好好聊聊。”乌木罕沉声道,“另外,传令下去,鹰巢警戒等级提到最高。‘百鬼养尸谷’被灭,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毁了他们在长白山以北的重要据点,断了他们可能用于接引‘天璇’力量或炼制邪器的‘阴眼’,他们必然会报复。而且,很可能会派来比那老妪更厉害、也更隐秘的角色。”
“是!”阿木尔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鹰巢上下加强戒备、消化“百鬼养尸谷”事件余波的同时,距离鹰巢约三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被当地猎户称为“鬼见愁”的险峻山隘。
这里山势陡峭,乱石嶙峋,只有一条被野兽和采药人踩出的、几乎垂直的羊肠小径,勉强可以通行。隘口常年有诡异的山风呼啸,如同鬼哭,故而得名。寻常人绝不敢轻易涉足。
然而此刻,在这“鬼见愁”隘口下方,一块背风的巨岩阴影中,却无声无息地,站着三道身影。
三人皆身着与周围山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带有自然褶皱纹理的特殊布料缝制的贴身劲装,外罩同样色泽的、带有兜帽的短披风,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材质非皮非布、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面罩。他们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姿却稳如磐石,气息几乎与周围的山峰、岩石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背上,都背着一个细长的、用同样灰褐色布料包裹的筒状物体,腰间挂着数个样式奇特、看不出用途的皮质小包,小腿上绑着短刃,手腕、脚踝等关节处,隐隐有金属的冷光闪烁,显然是某种便于攀爬、潜行、战斗的特殊装备。
这三人,无论是装束、装备、还是那近乎完美的潜伏气息,都与草原的狼骑、黑石部的萨满、甚至北方那邪修老妪的风格,都截然不同!更加精干,更加专业,更加……“非本地”。
其中一人,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复杂刻度与微微发光的幽蓝水晶的奇异罗盘,仔细地观察着。罗盘中心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轻微地、无规律地颤动着,仿佛在感应着某种无形的能量波动。
“头儿,‘灵犀盘’的波动,在一刻钟前,达到了峰值,随后急剧衰减,现在已恢复平静。”蹲着的那人抬起头,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一种奇特的、略显生硬的腔调,不像中原官话,也不像草原部族语言,倒像是某种经过特殊训练的、简化的通用语。“波动源头,大致方位,东北方向,距离约一百至一百二十里。性质……充满了‘净化’、‘归墟’、‘高位规则’的残留气息,与目标‘乙’(疑似指赫东)的描述,吻合度超过八成。确认,是目标‘乙’出手,且动用了极高层次的力量,将某处‘阴性能量富集区’,彻底‘抹除’了。”
他口中的“目标乙”,显然是对赫东的代号。
被称为“头儿”的,是站在中间、身形最为挺拔的那人。他的眼睛,在暗色面罩下,如同两颗寒星,冷静、锐利,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他微微颔首,声音同样生硬而清晰:“记录:玄字七号观察点,天启四年,三月初九,未时三刻,捕捉到目标‘乙’疑似全力出手能量残留。地点:长白山北麓,具体坐标待勘。能量性质:高位净化、规则抹除。目标‘乙’实力评估,上调至‘甲上’,威胁等级,同步上调至‘天字级’。建议总部,重新评估对‘长白山异常区’的介入策略,及对目标‘乙’的接触、控制或清除方案。”
他的话语,冷静得如同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日常事务,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令人心惊。他们不仅在监视长白山,更在用某种特殊的仪器(灵犀盘)远程探测能量波动,甚至对赫东(目标乙)有着明确的评估体系和行动预案!这绝非寻常势力能做到!
“是,头儿。”蹲着的那人迅速从腰间小包中取出一个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玉片,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将刚才的信息记录了进去,然后将玉片小心地收好。
“另外,”那“头儿”继续道,目光转向鹰巢的方向,眼神微微眯起,“之前渗透进入‘丙三’(可能指鹰巢或守山人)的那枚‘暗子’,最近可有异常反馈?今日目标‘乙’如此大动作,‘暗子’理应有所反应。”
另一名一直沉默、负责警戒的人,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头儿,‘暗子’代号‘灰雀’,自三年前成功潜入‘丙三’后,一直表现正常,定期通过‘信风’传递基础情报,内容多为‘丙三’内部人员变动、物资储备、日常活动等。但关于目标‘乙’的核心情报,始终难以触及。今日能量波动后,‘灰雀’尚未按预定时间发出联络信号。可能是因目标‘乙’归来及后续行动,导致‘丙三’内部戒备加强,‘灰雀’不便行动,或是……”他犹豫了一下,“或是‘灰雀’自身,出现了某种我们未预料的‘变化’。”
“‘变化’?”“头儿”的声音微微一冷,“说清楚。”
“是。”那人道,“据‘灰雀’上次(半月前)传回的情报,‘丙三’中,最近出现了一个‘变数’,是一个自称程老喜的老猎人,约一年前被‘丙三’收留。此人表面普通,但‘灰雀’隐约察觉其似乎身怀不俗技艺,且对‘丙三’的某些古老传承(可能指鹰神或守山人传承),表现出异常的兴趣与……熟悉感。今日目标‘乙’出手时,‘灰雀’感知到,在‘丙三’方向,除了目标‘乙’那恐怖的能量波动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与目标‘乙’的‘净化’之力有几分相似、却又带着不同‘野性’与‘狩猎’意味的气息,一闪而逝。‘灰雀’怀疑,那可能与这个程老喜有关。”
“程老喜……野性……狩猎……与目标‘乙’力量同源异质……”“头儿”低声重复着,眼中寒星闪烁,仿佛在飞速计算、推演。“记录:‘丙三’出现新变数,代号‘老猎’,需重点关注,评估其与目标‘乙’、与‘丙三’古老传承的关联,及对‘灰雀’潜伏的潜在影响。若‘老猎’威胁到‘灰雀’或任务,授权‘灰雀’可见机行事,必要时……清除隐患。”
“是!”负责通讯的那人再次记录着。
“头儿,我们现在如何行动?”蹲着的那人收起“灵犀盘”,问道,“目标‘乙’展现出‘天字级’威胁,我们的监视可能已被其察觉。是否需要撤离,或启动更高级的隐蔽方案?”
“不。”“头儿”摇头,声音依旧冷静,“目标‘乙’的力量层次虽高,但其注意力显然在处理北方那处‘阴眼’及其背后的势力(应指‘圣主’)。我们的‘隐迹术’与‘灵犀盘’的远程被动探测,只要不主动靠近其核心区域(鹰巢、雪脊),被发现的概率极低。继续执行原定监视任务,重点收集目标‘乙’出手后的状态、‘丙三’动向、及那个‘老猎’的详细情报。同时,尝试与‘灰雀’恢复联络,确认其状况,获取第一手信息。”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头儿”最后补充,目光望向更北方,那“百鬼养尸谷”曾经存在的方向,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目标‘乙’今日展现的‘归墟’之力,与总部资料库中记载的、上古时期某些涉及‘存在’与‘虚无’本源的禁忌力量,描述有相似之处。立刻将此发现,以最高密级,同步传回总部。申请调阅‘绝密甲字三号’档案相关部分,进行比对分析。我怀疑……目标‘乙’的‘异常’,可能比我们最初评估的,涉及到更深层次、更古老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大灾变’前的某些‘遗泽’或‘禁忌’有关。”
“绝密甲字三号!”两名手下身体皆是微不可察地一震,显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他们的声音,更加肃穆。
“行动。保持静默,如非必要,不得暴露。”“头儿”最后下令。
三人互相点头,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了周围嶙峋的山石与呼啸的山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隘口,重归死寂,只有那如同鬼哭的山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然而,一股比“百鬼养尸谷”的阴煞死气更加隐蔽、更加深邃、带着某种冰冷的秩序与未知目的的暗流,已然随着这三名神秘来客的出现与潜伏,悄然地,渗入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净化风暴的古老雪山。
鹰巢的危机,看似因赫东的归来与雷霆手段而暂时解除了。
但真正的漩涡,或许,才刚刚开始旋转。
来自山外的、目的不明的监视者;潜伏在守山人内部的“暗子”;与赫东力量同源异质的神秘“老猎”程老喜;以及那依旧高悬星空、散发着不祥的“天璇”污染,与其背后那图谋甚大的“圣主”势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暗流,都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长白山为中心,悄然地收紧。
而刚刚经历了“混沌归元”、实力暴增的赫东,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洞悉一切,守护住这片土地与珍视的人们?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最为平静,也最为危险的。
鹰巢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